
一
谷庄村坐落在五孔桥下游一箭之地的黄狼沟左岸,村西头的玄帝庙竦峙于黄狼沟的堤岸之上,比起娄家塘的观音阁更加显得高大突兀。谷庄村北的一块谷家林地与五孔桥下游左岸昌丰家的林地紧相联接,昌丰家林地的北端是一条大路,由此往西过五孔桥,进西坡地,往东则通有南天门之称的村子最西南角娄姓人的一片聚居之地,再往东经保泰家后门路,沿元宝坑去后阁路。五孔桥路北则是娄保泰家的柏树林地,再往北就是娄氏的祖林地了。从娄氏的祖林地往西南玄帝庙方向,林地依次错落排列至谷庄村北,人们无论什么时间进入这葱绿森森的巨大柏树林地,犹如置身于原始森林之中,风静时,都能听得到怦怦的心跳声。一个柏壳落地也犹如在碧水之中荡起的几波涟猗;或不时传出几声鸟的啼鸣或是什么小虫的叫声;倘若猛禽野兽捕捉到什么猎物,会突然传出几声凄厉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其实这是大自然的静中之动,去搅动这片绿色的海洋。人们或许以为要起风了,然而,一旦微风乍起,就会在这片人造森林之中推涛作澜,扯起了飒飒风声。风声乎,水响乎,林涛吼乎,庄严肃穆,浑然一体,奏出了一曲原声的交响乐章,给人们无穷的回味和遐想,不管什么姓氏的人走到这里,都会肃然起敬的。这里是这片村落的娄姓祖宗的安身之所,是他们世世代代的最后归宿,人们从心地里崇敬它,敬畏它。这里又是娄家塘和谷庄村从久远的年代以来对峙械斗的集结地,出发地和交战的战场。人们除了凭依这巨大的犹如天然一般的屏障之外,仿佛也在祈求祖宗保佑平安呢。待娄昌林等人在东塘告诉娄黄两姓吵闹的人们,谷庄村的人到西塘里炸鱼,撅藕去了,霎时间犹如一道如山的军令,人们各自匆匆拿了棍棒或砖头瓦块之类往柏树林地集结。当然,又是娄姓的人等一马当先,而黄姓的人们也不甘落后,他们仿佛意识到,娄家塘也有自己的一份了。年轻时节给娄保泰家扛长活的那些人,更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边。未解放那当儿,只要娄家塘跟谷庄有战事,这些人年轻力壮,也是一些械斗的好手。今儿个虽说力气不如当年,可他们觉得如今是要自己当家作主了,从心眼里觉得胆子壮了起来。岁数大些的娄廷昌和谷庄的打起仗来最有经验,主张从五孔桥抄其后路,率先冲在前边。玉山、玉柱兄弟紧随其后,从元宝坑路急匆匆往老林地方向集合。玉柱自恃身高马大,早已窜至廷昌前边。信良、信敏一大帮孩子尾随其后,看热闹,一个个跑得也是气喘吁吁。人们按照以往的惯例集合在地主家林地的西段,这里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昌林、玉柱一面往林地通道的紧要部位派了岗哨,一面又商议了行动方案。娄玉柱布置道:
“谷庄抓鱼的估计已经出了西塘,往下游来了,我带一部分人从五孔桥包抄,昌林带一部分人从林边小路截住,各自不得放走一人。”
“新义、新元、福刚、立元跟着我包抄五孔桥头,昌林你们抄林边小路!”
娄玉柱话一出口,立元听说要叫他跟着包抄五孔桥头,自己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哪里是打架的手,早己吓得溜之大吉了。福刚虽然胆憷,只是碍于玉柱盯得紧,才不得脱身,只有往散乱的队伍后面出溜而已。
昌林等人从林边小路一溜风跑到西塘下游出口,吵嚷着下到水里截住退路,塘子里那里有动静,遂判断已经逃走,于是又一路沿河边往五孔桥方向进发。正走到五孔桥头,却见一路行人在暗中晃动着器械,急匆匆往西而去。昌林等人也弄不准青红皂白,只恐是谷庄的逃跑,遂急令人们钻桥洞从下游蹚过河去,打西边桥头抄其退路。而此时玉柱也带着一行人等,急匆匆穿过地主家的林地赶到五孔桥头,但往北不见来人,往南不见逃兵。玉柱心想,他们哪里就走得那么快,分明是抄林边小路往西坡地逃窜,再绕道玄帝庙漫水桥进村而已。于是在桥头稍作停顿,就急令队伍穿过五孔桥进入西坡地,企图包抄其退路。正行走到桥面上坡处,却听到身后传来蹚水的声音,心中想道,八成是谷庄的人从水路钻桥洞南逃了,于是急令队伍返转至五孔桥下游捉人。殊不知率先在五孔桥下游水中的昌林等人也要上岸捉人,于是杀声四起,打将起来。但没动得了几下手,却在暗夜之中听得到熟悉的声音,一喊一应倒羞得两支队伍哈哈大笑起来。玉柱则气哼哼骂道:
“笨蛋,我们全是些笨蛋,没抓到偷鱼的倒自己打起来了。”遂下令收兵回营,到中塘的场地上再作计议。于是众人吆三喝四,胡乱喊叫的痛快,顺五孔桥东路往回走,待人们过元宝坑行至酱油铺娄昌聚家门前,却从门里溜出三个神色可疑的陌生人来,不由分说夺路奔南天门方向而去。人们未及打听,就判定是谷庄的人无疑了。于是不由分说就胡乱呼喊抓住他们,谁知那三人本来就心惊胆战的,一听到喊叫声,像丢了魂一样,生怕被娄家塘的人抓住,只连跌带爬,抱头鼠窜而已。那为首的大个子慌忙中摔了个嘴啃泥,把个柘沟甏酱油灌也摔出老远,爬将起来,欲夺路而逃,即被抓了个正着,弄得几个人乐和了一阵子。那小个子的仍死死抱住酱油、醋瓶子不放,不知被那个捣蛋鬼三脚两步追了上去,把瓶子夺了下来,往地主家的后院墙上砸去,只听得当郎一声响,又伴随着几声胜利的呐喊,那三人也早已被三拳两脚撂倒在地,反剪了手,押解到东塘西边的场地上。玉柱对着几乎跟他个头不相上下的细高个问道:
“你小子是否到西塘里抓鱼来。” 但只见那人求饶道: “大叔,小的确实不知。”
众人听了那人管二十几岁的玉柱叫大叔,觉得很是好玩。玉柱虽然在本村本族辈份较大,而这小子毕竟不是本村本姓本族,不免哈哈大笑起来,连昌林也乐和了一阵子。而玉柱却仍装得旁若无事一般,借着月光又讯问第二个人。只见那人胖乎乎,矮墩墩,答话也同前者一样推脱说只是打材料来了,并不曾去过河边。

“那你呢?”玉柱见对前二人的讯问一无所获,只对那瘦小的个子猛踢一脚,那人只抱头求饶而已,又磕头道:
“小的确实是打材料来了,并没到河边去过。” 玉柱看看讯问无着,又想弄个明白,又一呼隆带着人马去了昌聚家的大门口,只见昌聚的老父亲拖着墩厚的身体尚站在门口,欲找玉柱昌林他们替谷庄的人说情,惟恐伤了和气,打坏了人,影响生意,却见打架的那帮子人已来到门口,慌忙着解释道:
“谷庄的三个人确实是打材料来了,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形迹,赶快放人要紧!”话音未落,那三人立马鼠窜了。玉柱见忙乱之中放跑了谷庄的人,急令赶快追赶,那三人犹如死里逃生,转瞬间就消失在暗夜里,哪里追得上。后面跟着趁热闹的昌丰、立元及很多孩子,看着不见了谷庄的人影,也各自回家去了,只有玉柱等少数打架的高手仍是穷追不舍,往谷庄逼进,却被从五孔桥向东来的谷庄人马一路打来。有人叫喊被棍棒打着了的,也有人叫喊被砖头瓦块砸着的,又有人喊叫有人被抓走了,霎时间惹得众人火起,连欲回家的人也又返转和谷庄的人交战。
原来谷庄抓鱼的几个人从河的左岸小路一路南逃,正悄悄行走之间,却听到从五孔桥路杀来了一路人马,正苦于无路可逃,随时要暴发一场寡不敌众的遭遇战,吃了大亏,就急忙溜进地主家林地,或蹲或坐,或立或卧,只有紧紧贴近一棵棵柏树或藏在供桌下面,石碑后头,屏住呼吸。这样看着娄家塘的人确实往回走了,他们才悄悄回到村里,又邀和了人群,拿了器械,聚集在玄帝庙漫水桥前,以待不测。且谷庄那三个打材料的人逃回本村,告诉在娄家塘挨了打,今后连门也没法出了,谷庄刚刚聚集起来的人群,哪里咽得下这口气,遂从玄帝庙漫水桥抄至五孔桥路打来。谷庄的终因人少势单,威勇不足,且战且退,回到本村林地。玉柱看着谷庄的人确实已经退去,才令罢战回村。谁知此一行人等尚未走得了几步,又被从背后飞来的砖头,瓦块打得晕头转向,玉柱又令卧倒迎战,于是战事再起。廷昌见众人卧倒,吼道:
“趴下干什么,孬种,咱们还不如趁势打到谷庄村里,揍他们个扁饱!” 玉山听廷昌如此说,嘿嘿笑道: “廷昌叔,好样的,老将不减当年勇啊!” “我说玉山,别跟您爷们开味了,不是当年那个时候了!” 说话间又有几块砖头瓦块飞来,落在散乱的人群中间。 “你看不,咱不想打,他们还不善罢甘休呢,不用当年那法子还就
是治不了他们。” “那还商量什么,进攻,再打他个落花流水,不让他们沾咱的村边。”说话间众人齐声价呼喊,一跃越过五孔桥东路,钻进昌丰家林地,砖头瓦块雨点般飞向对方,接着从空中传来了几声胡哨似的声音和穿越树枝的飒飒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噼啪作响的撞击声和夹杂着的胡乱嚎叫声。玉柱早已低姿匍匐抵进谷庄柏树林地,他扔出去的砖头瓦块远远地砸在了村边上的屋墙上,不料却被从身后飞来的土块什么的打在他的屁股上。玉柱想,不知是哪个怕死鬼离前沿阵地那么远,遂向后面大声骂去:“投远点,混帐东西,打着自己人了。”一边骂着,一面摸了屁股,庆幸土坷垃块也砸碎了,倒没碍着大事。接着又是一阵远距离混战,砖头、 瓦块、土坷垃飞来飞去,娄家塘的人马步步紧逼,终于冲了上去,占领了谷庄的柏树林地,倒不见了一个人影。廷昌等人正在兴奋呼喊之际,身后又有人喊叫谷庄的又有人从五孔桥路身后杀来,进攻的人这才下令后撤,直逼五孔桥头。谷庄的突袭未成,又看着天色微明,哪里还敢再战,夺路从五孔桥西路绕道玄帝庙漫水桥退回村庄而已。
二
天色微明,械斗的人们相继离去。五孔桥路上,柏树林地里一片狼藉。玉柱看着已经天明,谷庄的人也已撤走,无心恋战,只有下令各自回家而已。
这是两村之间近几年少有的一次械斗了。也是多年来的一次恶仗,虽未死人,倒也少不了鼻青脸肿,头破流血的。
历史上这两村之间相继打过多少次恶仗,谁也无从记起。而这些恶仗,多因芝麻大的小事引起,或因相互到外村的河里抓鱼,或因在地界上发生了纠葛,或因两村之间往来行人发生了纠葛。而这两村之间的械斗,常常在年成看好,或并无兵荒马乱之时。娄家塘的娄廷昌已近六十岁的年纪,从青年时代起就参加了两村之间的械斗。又因碍于两个村子离得太近,亲戚、熟人太多的缘故,所以这械斗常常在夜间进行,夜幕遮蔽了人们的耳目,自然在械斗之时,对相识者也就不分彼此亲疏了。若不动真的,还会被本村骂作通敌呢。那已经是年代久远的事了,廷昌青年时节,他在塘西的堤岸之上经营管理着祖上留下来的几亩桃园。廷昌靠着这几亩园地,日子过得虽不算十分富足,倒也算得上是殷实之家,加之又靠了地主家这大户,又从谷庄娶了一房妻室,生了两个女儿,就更加呵护这片园林了。特别是在那麦黄时节,堤岸上的几棵杏子已经泛起黄色,常常招惹的孩子们垂涎欲滴。本村的孩子们隔着个巨大的水塘,没有近路进入园林,只有望着泛黄的杏子兴叹而已。谷庄的孩子们虽相距较远,也常常为光顾廷昌家远近闻名的桃园杏林,到坡地里割草也要沿着河的西岸北上,到桃园里转上一圈呢。有这么一年,在旧中国也算得上是风调雨顺的祥和之年,杏子泛黄之时,廷昌从窝篷里一觉醒来,在堤岸边的果园里走来走去,欣赏着挂满枝头的累累果实,自觉太平无事,回家去吃早饭。谁知才刚返回果园,却见几个背着粪箕神色可疑匆匆往西离去的孩童。廷昌自觉不妙,又发现地下有掉落的青树叶子,断定果子被偷,大喝一声,偷了果子的玩童哪里逃,就一路径直追去。那几个孩童,听到喊声,见有人追赶,加之心虚,直往玄帝庙方向逃命而已。廷昌看到几个孩童飞快逃离果园,又奔了谷庄方向,就更判定是谷庄的孩子们摘了果子无疑了。待直追到五孔桥西路,把孩子们追得丢掉了粪箕,又看到些许半生不熟的果子掉落在地,更是怒不可遏,直追到谷庄村里。那几个孩子只有声嘶力竭,求饶救命而已。谷庄的街坊不出门则已,出得了门来一看,却是本村谷振东的女婿打到老丈人家的门口来了,那里能容,几个街坊遂与廷昌撕打起来。廷昌虽力大无比,怎奈寡不敌众,夺路逃往谷庄村东欲邀南洼路返回,终因谷庄村人多势众,穷追不舍,不好脱身。待跑到村东场院边上,又被从背后飞来的砖头瓦块打得疾眼,廷昌见场边有一单个的砘子,即迅速抄起,往回撇出二十几步开外,这才吓得谷庄村里人向后退去,方才得以脱身。打那,廷昌哪里忍得下这口气,非要邀和众乡亲和谷庄打一场恶仗不可。这一仗当然选择了夜战。一来夜里谁也认不准谁的面容,打起来邻里、亲戚今后往来也无碍于脸面;二来廷昌的老丈人又无子嗣冲锋陷阵,无论怎样打也是伤不着自家的亲戚的。是夜打了一场恶仗,皆因未有现代兵器,又多是些棍棒、砖头、瓦块之类,并不曾伤着人,只是出出胸中的气而已。然而,至此两村却结下怨仇,那械斗有来有往,或一年半载,或三年五载,就像邻国的边界争端一样,说不定有一点导火索随时就打上一仗。后来,终因社会动荡,战乱频仍,民不聊生,在苦难之中两村才又渐渐修起好来。而廷昌又因无有子嗣,期望把闺女嫁得离家近些,到老了好有个照应,于是又把两个女儿许配给谷庄,打那,两个村子多年来并无交战。此次风波再起,玉柱等人并未把此事当作大事。谁知两村村民自打八路军打垮了还乡团武装,全县又都解放,人们都在忙着斗地主,搞土改,镇反肃反,村子里又多是些穷苦百姓,有道是天下穷人是一家,哪有一家人棍棒相见的道理。谁知抓鱼风波一起,不但娄姓和黄姓之间因为地盘水塘发生了纠葛,临村之间又开始那些鸡毛蒜皮的利益之争了。殊不知好事难出门,坏事传千里,两村发生械斗的事一阵风就传到了区公所。赵区长终因对敌斗争的任务繁重,并不曾到村子里过问此事,至此,两村之间的结冤又开始升级了。这所谓的升级,并非聚众械斗,而是相互绑架人质了。

自从谷庄村到西塘抓鱼,两村之间械斗,娄家塘又逮了谷庄的人,谷庄的总觉得吃了大亏,气不打一处来。振东的叔族兄弟振西,非要缠着振东老人到娄家塘找廷昌算账不可。一天振西登上了振东所居村东南角单扇门干打垒的土墙院落,说道: “大哥,你知道了不,全村子的人都把跟娄家塘打仗的罪过算在你的身上呢?”
“别听他们说混帐话,两个村子交恶怎么就把罪过算在了我的身上呢?”
“那没法子,只要一提两村之间打仗,村子里就提起廷昌年轻时候打咱村里的孩子。”
“那是啥时候的事,那是民国年间的事,连小日本还没挂上号呢? 再说,都是咱村里先惹的人家,人家并没有先动咱村一根毫毛,怎么今天又算在我的头上,真是岂有此理!”
“那有啥法子,那是两村之间交恶的初始,这次打仗又有廷昌,村里人都发恨要把廷昌抓了来收拾他!”
“混帐,两个外甥女就在咱身边,收拾了他不就等于收拾了咱自己。”振西见没说服哥哥,即告退,将振东所言告诉村里,力图说服村里人们休战。村里人哪里肯依,直到抓得到人质。而这人质不是别人,却是在老林地放羊的昌满。
那玉吉和老王氏是村子里最老实本分的人,哪里见得到自己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老王氏吓得跟没魂似的,哭的死去活来,到了谷庄二闺女那里,也没见到人。玉吉不但为小儿子被抓担心,也为老王氏的吵闹而心烦,面对着老王氏的哭叫,吼道:
“就是会嚎,嚎有什么用,与其光会在家里哭叫,还不如找玉柱说说,看看有什么好法子。”于是老王氏这才抹了眼泪,随玉吉开了门,出了自家拐把过道,从南胡同来到昌丰家胡同北右拐弯北向武氏二姐后面的玉柱家里。玉柱虽是年轻气盛,终因自己是村干部,又是入了党的,又听说谷庄的也为两村械斗的事告到赵区长那里去了,哪里还敢再打仗。
见玉吉两口子哭闹得厉害,则劝说道: “大哥、大嫂也用不着担心,现在都解放了,共产党的天下,昌满的二姐,廷昌叔的两个闺女都在谷庄;再说,廷昌叔的二女婿杀了共产党,至今没有归案,谁敢再惹麻烦,了不起吓唬吓唬,放回来,出不了大事的,哥嫂放心就是。”
老王氏见玉柱跟没事人一样,说道: “没抓您家的人您就不慌了,俺二孩有个好歹怎么办。”说着委屈的又哭了起来。玉柱见状说道: “大嫂,你先别哭,我也不清楚昌满是怎么被抓走的,咱想法子把人要回来就是了。” “不是我当嫂的怪罪你,人家说的您村里头头不带着打仗,就出不了这样的事。以前也是天天到林地里放羊,就没出过这样的事。” “都怪我,行了不?事已经出了,那就这样看看行不,家里先去个人,到他二姐那里打听打听,到村里先求个情,省得出事。” “家里早去了,人家不认账,不给见人才来找的你。” “要不,您那就等着吧,我叫廷昌叔往谷庄见他老岳家的人,或者找他闺女求个情,还能放不回来人!” 玉吉见状不无顾虑地说道: “他们恨的就是廷昌,他去了也不保险!” “算了,算了,我去,我亲自去,我想法子,这行了吧!”
玉柱突然发起火来。玉吉老两口看看无奈,只得告辞。到得家中,老王氏点好两炷香对着天地牌位和自己藏匿的神像磕头祷告起来。而玉吉想,虽说共产党不兴迷信了,哪家有个天灾人难还有不烧香拜佛的理,自己这长辫子不是也留到今日了,也只站在一旁悻悻痛钱而已。
这里玉柱见玉吉老两口走得远了,将昌满被抓之事告诉了玉山和廷昌。廷昌不但自己觉得再和谷庄打仗早已力不从心,也终因刚解放,共产党要人们往好的方面奔,又加亲戚连着亲戚,不如从此和好为算。可是苦于没法子将昌满要回,欲去谷庄和亲戚商议也未成行,就决计也裹挟谷庄的一个人质,以人换人为是。玉柱轻信,如法照办。
是夜,天黑沉沉的,玉柱又特别邀和了一个眼福臣等几个身强力壮的人去抓人质。
“叫我干什么不好,非要叫我黑灯瞎火的出来干这事。”听如此说,玉柱嘿嘿一笑,才意识到福臣夜里行动多有不便,又说道:
“那怕什么,说不准你盯人才盯得准呢?”玉柱又去邀和昌丰,那昌丰因上一次和谷庄的打架,饿得差一点没摔倒在地,爬着回家,哪里还敢再去哟。玉柱见昌丰憷头,则说道:
“咱贫下中农在村子里的事上不能落后。”于是昌丰也勉强跟了一同去抓人质。
尽管人是组织了不少,又哪有一个敢临近谷庄村的,生怕抓鸡不着蚀把米,把自己也捎带了进去。于是众人只匐匍在老林地东头至谷庄路的通道上,守株待兔罢了。终因谷庄人有了防备,并未有人单个出村,人们在那里白白待了一夜,徒手而归,只得另图他计了。
三
黄狼沟流经的娄家塘一带,是临近西县的边陲之地,在兵荒马乱之年常常是土匪出没的地方,加之第一次解放后还乡团返乡,为对付共产党在此地落地生根,又与土匪武装两相勾结活跃于源州西部边陲至郓城、梁山一带,直到还乡团被剿灭,土匪和还乡团的几个主要头目仍是在逃。一直到了解放和土地改革,此地的几个大祸患仍未剪除,所以武装土改之后坐镇于此地的赵区长,看看单凭着正规军的势力已很难深入到鲁西农村的偏僻角落,于是就又组织了村子里的基干武装。还是那个白白胖胖的赵区长,带着区里的几个武装基干又进了娄家塘。玉柱等人原以为赵区长是来调解与谷庄的矛盾的,当被问及怎么回事时,马上被赵区长驳了回来,对着玉柱厉声说道:
“你们这些人还再扩大我们自己的矛盾,我们对敌斗争的任务还远未完成,你们的敌情观念呢,都就糊粥喝了!”
玉柱则嘿嘿一笑,说道: “该打的打了,该杀的也杀了,该斗的也斗了,村子里的地主又都在被管制之列,谁还敢兴风作浪,为非作歹!” “你看你这村子里领导的敌情观念,难道你没想过吗?土匪头子陈立山至今尚未归案,山东军区一再严令追捕,可从这里解放,连一丝踪影都见不到,谁知他藏在了什么地方?你们村里的弘伦呢,他虽然没小梁子厉害,也是血债累累啊,眼下连他的风声都没听到。保安的老小弘伸虽没血案,可也是在逃。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一旦汇聚在一起,狗急跳墙,不知有多少人命又要丢掉呢。谷存和别看他杀人不眨眼,他最脓包,连本县也没跑出去就被抓起来了。可眼下陈立山、娄弘伦在逃,所以谷存和还得让他多活几天。”
听赵区长如此说,武氏二姐插话道: “光知道弘伦有坏毛病,在外边村子里也有血案,可在本村里倒是没作什么事。”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土匪也有隐身术,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在本村作的。”
“连陈立山也没在俺娄家塘作过。” “你想弘伦是他的得力干将,在村子里作那不坏了保泰的家业,挖了自己的墙脚,那不就失掉了大来头了。” “那原是,陈立山就因托廷昌划拉上了保泰家的银两才不作了。” “不作是假,只是那些年有了大财路不吃短路了,第一次解放后还不是又作起来了。可眼下不知跑到什么地方,会不会跑到老蒋那边去?” 武二姐则插话道: “你别看八路军恨他们,老蒋那边也是不敢用他们,这些人野得要命,说不定哪会儿不留神就惹出大乱子。” 赵区长见武二姐如此说,正琢磨着要打听弘伦他们的下落了。他想,廷昌和武二姐这样的人和陈立山都相识,和弘伦是极熟的,纵然不完全知道他们的下落,也要比平民百姓们略知一二的。
原来这陈立山出生在西县的一个贫寒之家,父母早逝,衣食无着才铤而走险。又专劫富商大贾,久而久之,也就练就了蹿房越脊的本事。虽专意拦劫富商,也只为钱财而已,并不曾伤了多少人。加之,此人生的倒也俊秀,人又年轻,到得了村子里如同外乡来的亲戚客人一般,故而,人们称其为小梁上君子,在私下里就称其为小梁子了。小梁子身佩双挂盒子枪,身穿长袍大褂,除了弘伦见过,别人只知道他身上有枪,又哪里见得到枪的影子,进得了村子,也只有在兴致极高时玩玩而已。解放前某年一日,弘伦又领着陈立山进了村子,悄没声地在廷昌家吃了个酒足饭饱,与弘伦在娄氏家庙门口跟没事人一样,悠哉游哉。人们虽不认识小梁子,却晓得弘伦的,又一看那陌生人的气派,不是陈立山又是何人,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人群蜂拥而至河岸崖头上像看演戏的一般,或近或远,看个热闹。尽管弘伦略显惊奇,而陈立山却跟没事人一样,他穿过人群,溜达到塘岸上,眯缝着两眼,眺望着塘的远外。但只见从西北方向飞来两只鹞子,盘旋于西塘之上,突然间一个斜翅向里岸那棵高大的白杨树飞来。陈立山嗖的一声抽出双枪,几乎是齐声价响,两只鹞子扑喇喇跌落在堤岸之上。霎时间围观的人群山呼海啸般叫起好来,像给唱戏的喝彩一般。恰在此时,保泰穿着长袍大褂颤颤巍巍拖着那肥胖且显得过于早衰的身躯来到家庙门口。
原来弘伦陪陈立山昨晚就进了村,并不曾惊动保泰,只是此时,人群的喧闹,倒把他给惊动了,才来到此处。虽然弘伦未敢秉报,可廷昌那里故意走漏了风声,如今枪响人喊,这么大动静,他这大户哪有不恭请光临的道理。保泰来到家庙门口,佯装不知昨日进村之事,拱手道:
“陈先生光临敝村,有失远迎,恭请先生寒舍一叙。” “多谢老世伯关照。”陈立山拱手还以礼,一面说道。 “既然老爷子发话,就别客气了。他老人家不到,我还请不动你呢?”陈立山听弘伦耳语,嫣然一笑,遂随保泰进到家中,让了上坐,少不了鸡鸭鱼肉,好酒好饭款待。酒足饭饱之后陈立山假意起身告辞。保泰哪里应允,上前拦阻道:
“陈先生若不嫌弃,祖上北院有一簇四合院,还请先生权且多住几日。”
“多谢老世伯关照。不满老世伯说,弘伦知道我的脾气,到哪里也是呆不住的,虽无立锥之地,倒也在江湖上闯荡惯了,世伯若无甚吩咐,小辈权且告辞了。”
保泰见此也只得作罢,遂叫下人递上细软银两,陈立山一面假意推辞,一面叫随从接了。自此,他哪里还用得着蹿房越脊,到得哪个富主儿的村落,只须玩玩枪法而已。少不了一次次酒足饭饱之后,细软银两不费吹灰之力,也就到了手中,哪里还用得着杀富劫掠,足迹遍及西县。至此,廷昌看得明白,遂与陈立山结起好来。加之他又开了菜园,消息来得灵通,只要闻得到陈立山的动静,便早早接到家中,奉为座上宾。这哪里又用得着他几多破费,只不过成了陈立山的中转站罢了。至此,陈立山不进村则己,但凡进得了村里,骑上高头大马转上一圈,不费吹灰之力细软银两就到得了手中。且廷昌又把闺女许给了谷庄村的富主儿,又借着陈立山的威势和谷庄村打了几次恶仗,虽说菜园的营生安稳了许多,却是积怨日甚起来。直到解放,谷庄的看看弘伦、陈立山早已逃得没个踪影,才又活跃起来,又有了西塘抓鱼的风波。原来此地第一次解放,土地改革虽未进行,地主大户倒也被弄了个七零八落,尽乎倾家荡产。不久,第二次解放,富主儿被打掉,像保泰这样的也急骤没落,陈立山又断了财源,又开始了路上劫掠,连娄家塘这样的大村大户,也不见了陈立山的身影了。待淮海战役结束,土改在即,陈立山、娄弘伦自觉血债累累,看看已身处绝境,在梁山水泊藏匿了一阵子,就决计逃跑了。
且说赵区长原来就晓得武二姐也知道一些弘伦的踪影,起初他还顾虑,武二姐恐怕难以谈及此事,待细说来,看她拉起来又十分的随便,赵区长顺势问道:
“陈立山他们会不会跟着国民党南下呢?” “哪有那档子便宜事儿,国民党也是不喜欢这号人的,况且又接连吃了几次败仗,还迭得管他们这些亡命徒!” “我看还是南逃的面比较大。” “还南逃的面大呢,这些人刁的很,还乡团返乡那阵子,他们连保泰,廷昌家都不住,非要把人家昌祥从小西院撵出去,害得昌丰一家半夜里也得搬家,住了半夜就狗踮屁股了。”
“北边可都是共产党的天下了,他们往北边逃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才好办呢,隐个姓,埋个名,不就住下了。我跟玉柱在沈阳时,什么户口不户口,谁去了找着活干就有饭吃,有窝住。”
说话间昌林领着区公所一武装干部来到武二姐家中,告诉赵区长有要事相告。赵区长出得了屋来,两人耳语,一听是陈立山和娄弘伦分别有了线索了,满脸堆上了笑容,只是济南、沈阳尚需村子里去人协助抓捕。赵区长赶忙和玉柱商议,玉柱自告奋勇,说是在沈阳跟着我哥在那里干了几年活,那里还有不少本地的老乡,去东北是不成问题的。而在济南能有落脚之地的只有一人,就是元宝坑南岸路南的二斌,他的姑娘家在济南。于是赵区长当即敲定,玉柱、二斌二人协助上级的武装人员分别前往。
原来陈立山、娄弘伦二犯在梁山水泊藏匿了一阵子,看看土改在即,共产党那法子把老百姓动员起来,在哪里还不搅个天翻地覆,水落石出,哪里还有安身之所,于是决计逃往北边没事的地方去了。陈立山隐匿在济南,终因生活无着,又在江湖上闯荡惯了的,他那一身的武艺,哪里又能耐得住那般寂寞,藏匿了没多长时间就爬将出来,在历下区落入法网。而娄弘伦逃到沈阳住在柳营村去的一同乡家中,也改作柳姓,终因娄弘伦恶习不改,色胆包天,又施暴于柳姓的女儿,也被告发逮捕归案了。
赵区长派去的人不久就已返回。玉柱,二斌分别将二犯在当地被逮捕归案的消息带回,区镇上不久就召开了跟随弘伦一起作恶的谷存禾的宣判大会,会场就设在谷存禾杀过人的地方,在谷庄村南半里多地。这里是临黄狼沟左岸过了玄帝庙东向折弯又南向的一个巨大的沙丘。沙丘的南坡是一片东西斜长的沙滩,赵区长等区武装干部在黄狼沟的外堤上占就了一块地方权作主席台。在坡脚之处是几个五花大绑的罪犯,中间半瘫软状的是谷存禾,还有另外几个乡里人叫不上名字的罪犯。众乡亲依次往沙丘之上摆开。于是在这缓平的犹如小山包状的沙丘的南坡,形成了一个奇特的会场。远远看去沙丘像是一座绿树覆盖的山包。太阳升起老高了,桔黄色的光芒洒满了大地。水流静悄悄地南去。阳光透过无序的林木把人们照射得痒酥酥的,人们真的感到夏天就要到来了。 人群在沙丘的南坡散乱地走动着,想竭力认出那几个被绑着的人。
先是认出了谷存禾。不知是谁又认出了东屯的句培之。
“噢,就是他呀!”信良和信敏不知什么时候却去了河的对岸,从侧面看到了那几个模糊的人影,和农村的普通人并没什么两样,只是那个叫谷存禾的人又黄又瘦。信敏觉得他和他家的女人判若两个人,想想那女人的疯狂劲儿,家里的男爷们却这样怂包。
“嘿嘿,不撑架了。”信敏像是从昨日的失利中看出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上了五花大绑了,他想动也动不了。”说话间但只见赵区长拿起了铁皮喇叭筒,要说什么,转移了人们的视线,接跟着就是人潮活动。而赵区长一改平时见到的那种女人般的温文而雅,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说了几句谷存禾和句培之的罪状,紧接着就历数着陈立山和娄弘伦的罪状说道:
“陈立山和娄弘伦是跑出过一阵子,但是他们跑了初一也没跑过十五。陈立山隐姓埋名是在济南被抓着的,再也摸不着蹿房越脊了。娄弘伦跑到东北,也没藏了几天。乡亲们,如今是共产党的天下,人民当家作主,这些反革命分子,土匪恶霸,逃到哪里也是藏不住的,他们惟一的出路就是向人民低头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说话之间从侧面闯过来一拨人群,扛着铁锹、大镢什么的,一问方知是南乡里瓦庄店的受害者。这拨人中为首的说道,既然陈立山、娄弘伦都已抓起来了,谷存禾、句培之这样的枪毙了便宜他们了。谷存禾抓着共产党、八路军都是大卸八块,人们觉得对这家伙纵不能千刀万刮也得活埋才能一解心头之恨。说话间一帮子人已将此二犯劫持在手,立马行动。这一下可炸了营了,赵区长大声喊呼道:
“给我住手,谁要再动我可是要开枪了。”听赵区长一咋呼,那帮子人才静了下来。赵区长又说道:“你们疯了,我们共产党不兴那样的政策,犯了死罪,了不起给他们两个花生米吃。”一句话说得前后左右的人嘿嘿笑了起来。但还是有几个人已将谷存禾、句培之按到一边欲将其劫走,处理。直到此时,赵区长才真的拿出了看家本事,从腰里掏出了盒子枪,接连向空中打了几枪,几个扛大枪的武装人员喝令他们住手,几个欲拖罪犯的人才松了手。直到此时,人们才真的看清,原来押解着罪犯的几名武装人员都是便衣,手里也是个个三八式或者别的什么长枪,这几个便衣又将被拖走的二名罪犯押回原处,赵区长又宣布了剩下的几名罪犯的罪状,又押解着犯人离开了会场。胆子大些的还是想看个究竟,可人们又不愿远去,渐渐直到押解着的犯人走得远了,才各自回到自己的村子里去了。
自打此次宣判会开过,昌满也已被谷庄的放回。小二回来之后告诉家里人,他二姐后来又找了村子里,村里又听说要开宣判大会了,不能随便抓人了,才领回家中,并没受到伤害。至此,经过几次大的镇反,两个村子的村里族姓之间的争斗才趋缓下来,不但结束了械斗,也又修其好来。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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