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西塘里的鱼并没有明确的归属,只是就近取便,谁打了归谁。当然打鱼的人多是些娄家塘西街的,住在离吓人桥不远的地方。
夏天的大雨降临了,黄狼沟又一改往日的宁静,波浪翻滚,黄水滔滔,水里夹杂着泥沙不知从东北方向的什么地方冲到这里。村子里的男女老少许多人拥挤在崖岸上或吓人桥头看水势。水流紧逼着桥的入口,旋转着钻进桥底,接着是一个又一个变了形的旋涡,消失在塘里,咋一看去,像是永无休止的飘浮着的套环编织着水流的美丽而奇特的波纹。在水面上像飞燕一样掠进塘去的杂草,败叶和那紫花棉絮一样泛起的层层泡沫,告诉人们降雨量和水流的速度。湍急的水流直到塘的中间抵进月牙岛的地方,才渐渐平静下来。上游的水势越来越大了,不几袋烟工夫,水就已经越过桥面,像绛紫色的瀑布飞泻下游。一个个又深又大的旋窝,一直飘游到月牙岛附近,才渐渐消失得不见了踪影。塘里的水在一寸一寸地上涨着,远远看去,月牙岛像是被浮云遮住的月亮的弯钩。在岸边的人们一扁指一扁指地记数着水上升的位置。抓鱼迷们撒网的,垂钓的,用端网蹲在岸边端鱼的,双脚又不时被水淹没。水性好的索性跳进水里,边洑水,边抓鱼。撒鱼网的新运避开中流,几次撒开,又几次收拢,又多是空网。也有在水流湍急的地方钓鱼的。无论垂钓的,撒网的,还是下到水里赤着手摸鱼的,偶尔能看到逮上来几条中不溜的白鲢、草里生,也有能抓上来几条大嘴鲇鱼的,为看水的人们助了兴。倘若要打上来鲤鱼和鲫花之类的优质鱼种,岸上的人们就会欢呼跳跃起来。待桥面上瀑布似的水流消失之后,新运这个靠打铁、种地、捕鱼多种手艺谋生计的人,才现出了他的本事。
他的家住在紧靠吓人桥头的东侧,是一条同吓人桥头通向娄氏家庙河岸头的里岸大路呈“V”字型岔开的胡同。胡同的另一端是福臣及其斜对门的尼姑庵的几个尼姑的居所。他家里地少,多靠打铁挣得的小米添补生计,在塘里捕鱼也能为他挣几个零花钱。只要天上落雨滴,河里的鱼往上游回游,他斜肩背着鱼篓,提着鱼网,不停地撒来撒去,哪怕收网时能上来一只小虾,也会为他添点精神,围观的人们也会为之交口称赞一回。至于他在汶河北有相好的,人们只在私下里议论几句,并不好意思和盘托出到他的面前。谁叫他媳妇生不出孩子来呢,村里的人偷偷摸摸过日子的人并不稀罕,只要日子顺路,谁也不愿意在当事人的面前提私房事,况且人们对他又多有所求。他那叮叮当当的铁匠炉,他近族的爷们都很难入伙,想学徒的你就心甘情愿地出苦力吧,拉个三年五载的风箱和下锤,淬火的本事也不一定学到手。他希望的拉下锤的能是他的亲生儿子。可是,他祖上几代单传,偏偏到他这一辈娶了媳妇却无儿无女,就成了大缺陷。于是后来也就有了汶河北的相好的。然而,别说街坊邻里,就是三里五庄谁家不钢刀打锹,有求于他,于是他那风流韵事也就顺其自然了。不管怎么说,两个儿子是他亲生的,在生活中不但长了许多精神,雨季里鱼篓子也就时常挂在身上。他有时也用旧门板什么的扎起筏子,撑到塘里撒半天网呢。眼下大雨又汪汪地下个不停,水位猛涨,大鱼回游,抓鱼的和看水的人就都来了兴致。立顺的两个儿子在桥头接连扎进水里,新运只呵呵地笑着,心想你们的水性再好也休想在塘里抓到鱼。昌蒲鼓动新运在桥头撒网,他哪里听他的,水深流急,那网休想撒得开,捕到鱼,他索性把鱼网收了,把鱼篓解了,放在了岸边说道:
“昌蒲爷爷,要撒网你回家背网去吧,你看到没有,有大鱼在往上回游了,单等着你呢,可别错过了机会。”
其实,新运心里有数,在这样的水势下看到鱼,一般的眼力和经验是不能的,这不过是他对昌蒲的戏谑之辞罢了。然而,他一转身,还真看到了回游的水花呢,这家伙一定不小,他想。他二话没说,突然间一个猛子顺水扎了下去,人们一阵子的惊诧,不知新运玩的什么把戏,只屏住呼吸仔细地搜寻着水面。但只见立顺的两个儿子新玉、新元早已露出水面,哪里看得见新运的影子。
“新运这小子好逞能,水上的功夫比嘴上的功夫差多了,怎么样……”“噢,钻出来了!” 远远望去,新运在离月牙岛不远的地方浮出水面,一手抹着脸上的
水,一手晃动着一条明晃晃的鱼,一面往桥此岸回游着。说时迟那时快,他避开中流,一个鲢泳就来到岸边。一条足有一尺多长的鲫花鱼出现在人们面前。
“昌蒲爷爷,你看看,今儿个可没有人能抓得出第二条来。” 人们迅速围了过去,看着这条在西塘不多见的优质鱼,交口称赞了一番,欣赏了半天,才息下兴头来。 接连下了几天的大雨之后,天又渐渐放晴了。西塘里灌得浮浮泱泱,连里岸也尽没水中,一直涨到紧靠家庙一旁的崖子头上,迟迟不愿退去。远远看去,月牙岛仅仅露出了一个漫长型的沙丘。东堤的垂柳,有半截子在水里浸泡着,人们说这是多少年不遇的大水。过了几天,待水位退下去之后,还看得见挂在柳枝上的泡沫的残迹和杂草。西岸的洋槐树,待水位退去一直很久,它也不愿抹去挂在树冠上的痕迹。荷叶从水中露出,显得乱乎乎的,像经过了一场冰雹的袭击,那是莲子的主人怕大水把莲藕抬走,用木棍敲碎的许多泄水孔,零乱中带着几分自然。在西塘的下游出口处,水流由发大水时仰起头来,越过高粱地,冲向五孔桥的威势,又还原成了涓涓细流。经过洗礼的高粱,顺着水流的方向倾伏着。塘的下游西侧的芦苇,霎时间像是又长了半截。
早饭过后,在东方斜矗的日头不时被一片片断断续续的淡云掠过。空气清爽了许多,还露着甜丝丝的香味。昌丰带着信良兄弟从五孔桥转到西坡的庄稼地里。还看得见一溜溜的麦茬呢,令人们回味着麦收时的喜悦。放了秧的豆棵,嫩绿,苍翠。临地的高粱像经过雨水的特别关照,挺拔着,骨节间浅淡中还带着几分娇嫩。谷子孕起了鼓溜溜的穗包。肥油油的马齿苋、爬秧草,无所顾忌地占领着垅间、株距间数不尽的小小角落。这一切告诉人们,秋天或许是个好年成。
水势真的下去了。西塘出口的高粱地里流着像清泉一样的水,时而还可以听得到哗哗地细水流的声音。向水流的方向倾伏着的高粱棵,随风飘送着雨后庄稼地里的特有的阵阵清香。仍挂在高粱棵半腰里的杂草,告诉人们上水时的情况。
孩子们可以任意地蹚着水嬉笑打闹了。信敏最乐意帮助哥哥抓鱼了,他的手里提着虚笼和泥瓦盆,那最令人神气的端网还是由哥哥扛着。虚笼是用竹子编制的,入水口的大圆形的喇叭口,逐渐收缩成细长的喇叭哨,编织在像腰鼓似的鼓溜溜的虚笼的肚子里。瓶颈似的出口,像一个巨型的喇叭哨,捉鱼时总是要用草先把哨嘴封好,进了虚笼里的鱼再由此处磕出。枯水时节他们常用它围堰泼水,无论多么小的鱼,只要进去,就休想回游出来。待把水汪泼干,无论是虚笼里的鱼或水洼里挣扎的鱼,就都成了他们的猎物了,拿回家去也不需要大的整治,把鱼肚子里的屎用手挤出来,洗了,再切点细细的辣椒,做成咸面糊,就是农家一顿上好的美餐。
这是极易掌握的捕鱼技术。一到五孔桥,他们就在河床中流的地方垒堰,把出口用草封堵得严实的,虚笼的大喇叭口迎着水流,卧在围堰上,上面又用硬泥块和泥草墩子压实了。把这一切做得停当,信良又仔细检查了,才离开,站到离虚笼的不远处,观察动静。
“哥哥,有鱼钻进去了!” “还没下上呢,你看看!”
突然一个人字形的水花,箭头也似顺水漂来,信敏正要高兴,那鱼儿突然又转身往逆水方向游去。信良见状,立即迎头下到水里,顺势两手一捧一泼,一条小鱼儿上到岸上。信敏急忙拾在泥瓦盆里,又小心翼翼地往盆里捧了点水,小鱼又欢快地游动起来。
又是一个飞箭一样的水花游近虚笼。哎呀,打了个回旋又向上游回游了。信敏忙去拦截,一声尖叫,一个像刀子一样的东西扎在他的右脚上。他伸手去摸,却是一条蛤鱼踩在脚下,气得他抓起来撇向水盆,不偏不倚,水盆里浅起了几串水珠。不一会儿他们的注意力又转向桥底。靠近中流的两孔桥,还淌着潺潺细流,又抓上来叫不出名来的几条小鱼,信敏兴致勃勃地往泥瓦盆的方向奔忙着,并催着哥哥起虚笼,信良并不着急。
说话间昌丰领着信文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信文打着赤脚,欢快地跑进有水流的地方。信良又把信文领到围堰的下游,在五孔桥底下,捕捉游动的小鱼。昌丰逆流寻觅着跑到上游西塘的出口处,一无所得,于是又从主水流的地方,岔开倒伏的高粱,返回围堰的地方。信文却猛不迭掀起了虚笼,多亏信敏发现得及时,一个箭步窜过去,一手堵住了虚笼的出口,一手提起了大喇叭口,才解救了这场危机。又迅速拿到岸上,抽出了堵着的草,磕在水盆里。咦,各色各样的小鱼又活蹦乱跳起来,多是些长条、草里生,小虾之类。
“这有多沉那?” “顶多也就一斤吧。” “一斤,最多也就是半斤鱼。”
他们评头品足议论着,信良又往盆子里捧了水,又拣起了蹦出来的小鱼。一时间又来了兴致,又各自窜到高粱地里贴近主水流的地方,导觅着可能出现的猎物。
突然,一个声音从林地边上传来。但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在通往河边的小路上,用手搭着眼,警告似地咋呼着,声音清晰可辨:
“那是谁呀,跑到地里抓鱼,你们还叫我吃饭不?”渐渐此人已经走到河地边上,相互间已经没有了远距离对视线的遮挡,谁也没法打马虎眼了。昌丰一看是管老祖林地的昌崙,虽是同姓同族,又按辈分兄弟相称,只是疏于交往,见面打个招呼而已。昌丰欲上前打招呼,只见昌崙仍像陌生人一样,气呼呼地训斥着:
“我又不是地主,地主还得给他留二亩地呢……哎唷,我直当的是谁呢,是昌丰兄弟,你们一家都快来齐了,你们家分的是南洼的高粱地,可不是这一块,怎么了,还想欺负我这个老粗腿吗?您穷,我也不是富主儿!”
昌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莫名其妙,孩子们愣着神,远远地看着。信良虽是哥哥,可数他离得最远,怯生生的样子。信敏虽不服气,却只能扭头斜视着。惟独信文,若无其事,仍在到处抓鱼。昌丰觉得昌崙虽经管着老祖林地,却和保泰家走得近,还有着二东家的威风呢,对穷爷们,他从来都是待搭不理,八不买的样子,见了面哼哼哈哈大的很。可是他只呼扇了两下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河道,这高粱地……他想,是他一家的吗?
“昌崙哥,你可别生气,水下去了,孩子们要来,我不放心,后来才来的,有不是都在我身上。”
“我说昌丰兄弟,今天是你,换第二个人我也不干,我可是不怕伤和气的。”昌崙语气虽然缓和了许多,却并不理会昌丰的客套,这样说。“我能熬到解放,还不多亏你当哥的关照,帮忙。”不知怎的,昌丰突然想起了县城刚解放那年又要卖地籴粮的事,还是昌崙出主意,托人赊了两升谷子,才算保住了那二亩地。是年秋天虽然还了一斗另二合,
但总算熬过来了。 昌崙也没再说什么,拖着很沉重,很沉重的两条粗腿,慢悠悠地到河地里扶他的高粱去了。昌丰和孩子们也淡了兴,端了鱼,收了虚笼和端网,回家去了。
二
晚秋时节到了,凉风习习吹来,杨树叶、榆树叶、柳树叶、洋槐树叶等各种各样的土杂树的叶子,胡乱地搅和在一起,无规则地零乱地飘散着。林地上的草,经过几次冷霜之后枯黄了。这些落叶和衰草,都成了贫苦农民家燃料的重要来源。每逢这个时节,穷家孩子们显得格外繁忙。信良早就是搂草,扫树叶的好手了。他右肩背着粪箕,两手向左侧后斜去,在干草地上拉着竹耙,走过来,拉过去,长距离奔忙着。干草一层层有序地编织在竹质的耙齿上,像特意织上的一般。搂满一耙,他就把耙齿上的干草撸下来,或装上粪箕,或堆在一个比较固定的位置,又继续在林地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待转悠够了,就又由近及远,扫着地上的落叶。拾柴草的人很多,倘发现了官树林地上的落叶,先用扫帚扫它一个大圆圈,颁下地盘,尔后再一小片一小片地扫拢。信敏也学会了干这种活了,他只是不如哥哥干得干净麻利,自己甘作副手,拉着粪箕,往大堆堆拢。当然,更多地则是用一根竹扦和系上的长麻线穿杨树叶子。那一大串杨树叶煞是动人好看,长长的一串,随着人手蠕动着,宛如一条粗壮的蟒蛇。把成串的杨树叶撸下来的活则是信文的,他通常也会把横在杨叶串底下的挡头——一根又短又细的木棍拔下来,把杨树叶撸在柴草堆上。
信良在往粪箕子里装柴草。 信敏开始顾及那头公绵羊了。绵羊的两只角从头部的上方微微地向后弯曲着,角的根部还露着肉红色,而两只角尖已经弯曲到耳际了,衬托着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略带着红色,顺从地按小主人安排的位子啃着干草。
“喂,信敏,您家的羊吃饱了没有?” 昌进兄弟也是拾柴放羊的好手,不知什么时候已装满粪箕,要过来凑趣了。
“敏子,咱抵头玩吧,你家的羊敢抵不,看样子挺凶的,几天不见长这么快,一定抵不孬。”昌满已经抚摩到信敏家的绵羊角了,半挑逗性地对着信敏说道。
“敢……抵!”信敏长昌满一岁,看着对方的绵羊,像是有多大把握地说道。
“敢抵,别把您家的羊角给抵掉了。”昌进长信敏二岁,倒担心信敏说了抵出事来后悔。 “别吓唬人了,我还没见过抵掉羊角的呢?” “不信,抵抵看。” “抵就抵,得喊一二,别当孬种!” “放心吧,孬不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已各自挽好缰绳,拍着羊的后腚,捎捎地喊着,倒退着。信敏觉得自家的羊小,羊角嫩,还真没有牵羊正式抵过头,比过赛。此次一拉架式,一喊呼,那羊一个劲地大踏步的长距离后退,他一阵高兴。他跟着父亲赶集时看到过,这样向后长距离大捎的羊,向前冲刺的时候一溜风,是很少抵败的。羊还在退,已退到十几步开外了,他单等喊一、二双方同时撒手。霎时间,昌进的羊已经冲过来了,信敏心里一怔,觉得大祸要临头了,正要拍着羊冲锋,可昌进家的羊已经冲到跟前,一声闷响,头抵偏了,撞击了羊的右角。信敏的羊一摆头,迅即往后倒退了几步,瞪大了带血丝的双眼。而昌进的羊此时仍继续着狗羊式的抵羊法,连珠炮似地进攻。信敏急忙丢下了自己手中的羊,冲了上去,抓住了昌进家的羊角,一面大声喊道:
“孬种,不抵了!”
“谁孬种?”
“你,你孬种!” “你才孬种呢,一开始您家的羊就光捎不抵,它害怕。” “你净瞎说八道,俺的羊还捎着你就撒手了。” 两人虽然扳了口角,但并未动手打架,都只赌着气,各自挽着自己的羊缰绳,生怕有个什么散失。争吵间两边又围拢了好多人,玉巍的独生儿子昌福,立顺的老二和老三也围了上来想看热闹。信良闻信也和信文过了来,接过了信敏手中的羊缰绳,叫信敏回家,可那只公羊还在不服气地转悠着,企图挣脱缰绳,再决高低。 昌满和他家的公羊像是取得了某种胜利的满足,贪婪地睨视着信敏的羊,也想挣脱手中的缰绳。信敏看到,信文也和自己一样气哼哼的了。走了才孬种呢,他想。可是,若再抵……他看到,羊角根上的嫩骨还带着肉红色,这角还没长老干呢,还不到抵头的时候,他想。再说,它还没练习过抵头,还不知道什么时机向前冲锋呢。他本该不理会昌进兄弟的茬,然而,眼下……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羊,它已经开始闻啜草了,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它已经收起了先时的锐气了。羊的一只角根已经渗出了血。
“试量什么,还不抵!”围观的人群又嚷嚷起来。 “对,干,肯定能干过它,别当孬种!”
“敏子,走,装柴禾回家!”信良圪蹴着眉头,终于在这场争执中冒出了一句话,他觉得这是令他难看的场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无法强忍着在这里呆下去。他一边喊着把羊缰绳递给了信敏,又急忙去装那一堆堆的柴草和树叶了。
“我不走!”信文执拗地站在那里。 信敏气得直咬牙根,才不情愿地牵着羊与信文离开那里。昌福、新玉、新元本想看个热闹,却没看成,顿觉扫了兴,也悻悻地走开了。 “哥哥,咱们得好好喂喂咱的羊,好有劲抵头啊。”信敏不无遗憾地说着。信良没支声,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一样,闷闷地回到家里。
冬麦的嫩苗已经从地里拱出来了。三腿一畦的或两腿一畦的细细的麦苗,稀疏而均匀地从地的这头到地的那头。这是用一种老式的三条腿的或两条腿的耧耩的地。地头上那一墩墩的麦苗是刚插耧下种或住耧换畦的标记。嫩黄的麦苗上带着晶莹发亮的露珠,给大地增添了许多生机。
还有不少地瓜地没有种起来,那是留给明年种大秋作物的。西街的孩子们早已背着粪箕、拿着板镢、大镢、铁锹或二齿的、三齿的钩之类的家伙,到收完的地瓜地里捞地瓜了。娄玉吉的两个儿子和信良、信敏睡了一夜觉,就把昨日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他们邀和着来到塘西边菜园地里的地瓜地里,嘻嘻哈哈,热热闹闹捞地瓜,好像抵羊的事压根儿就没发生过。人人选了自认为合适的位置,抡起板镢之类的家伙,从刨下的地瓜地里寻找着漏掉的地瓜,哪怕是能捞上来一根小块根或伤镢块头也是不放过的。待手头有了某种松脆的感觉,意为着一个大块头的地瓜就要上来了。那手感就如一种透视技术,是十拿九稳的。信敏突然像是听到了从地里传出的一种细脆的声音,又抡起板镢使劲搂了一下,上来的只是一块剩下的地瓜的残顶,他生气把它踢在了一边。
松软的土埂在向各自的身后延伸着,搂上来的地瓜却是很少。 “走,咱上西坡地吧,这熊地方白搭!” 昌进也是捞地瓜的能手,他打量着这紧靠菜园地的地瓜地,不知道叫人捞了多少了遍了,无可奈何的样子,对信敏说道。信敏则像什么秘密似的,悄声对信文说:“到大路西去,这里捞不到了。”于是一呼隆就要走。玉山的儿子昌印见他们要走,倒觉高兴起来,他还介绍经验说,捞地瓜跟割草差不多,站着没有干着有。他倒更乐意于自己在这里捞。信良来迟了一会儿,先是去了菜园地,不见了信敏的人影。问昌印,昌印只顾自己低头干,说他们到大路西去了。但他追到大粪地,往西打量也见不到人影,转悠了半天,看到大粪地斜对过,地主林地隔河对岸,五孔桥西路路北五统碑半沙土地里,有几个人像干活捞地瓜的样子,于是慌里慌张奔五统碑地来了。这里是昌丰远祖的林地。没有一棵林木,只有五统高大、锈蚀,长着绿苔的碑,倒显着几分深沉肃穆,且一溜呈扇形往东南方向倾斜着,坟墓低矮、孤零、看着碑文也没人对得上号是那一代祖宗了。与昌丰斜对门的冯氏四老奶奶与她的二大伯还分种着这块沙土质的地。土质缺少有机肥料,但很疏松,几个孩子捞起地瓜来轻松愉快,也倍觉精神。信良赶到,说沙土地哪有剩下的地瓜。昌进说地的主人年纪老了,有刨漏掉的地瓜,信良也只得作罢,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偶尔还真能挖出来几块大些的地瓜块,那时就各自炫耀一番,又一个个激动地不能自已。干了半天,两家挖了有近半粪箕头,就分别堆放在五统碑地较隐蔽的地方。昌进又提议焖地瓜吃,因为在坡地里焖地瓜好玩,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就都同意了。可没有人会吸烟,没有火,昌进叫昌满借火去,信良亦同意,且自己负责垒灶,信文帮着拾土坷垃。分工既毕,各自行动,但此地哪里有价土坷垃,终于又背起粪箕,带着部分地瓜各自往西边的方向去了老远,终于在昌丰家大粪地隔路相对的南边那块带粘性的土地里站住了。这里土坷垃多,他们在地里水井旁井台一边背风的地方,平整了地盘,又朝西北来风的方向挖了灶门,把大点的土块担在灶门上,转圈就垒了起来。信文也不停地忙活着递土块,按土块,一下子把灶壁戳塌了,只得又从头开始。不易垒平放土块的地方又垫了些土,总算垒成了。下粗,上细,略呈圆柱形,看起来倒有点像土砖瓦窑似的,顶上也是敞着口,熬是好看。又拣了些柴草,地瓜秧之类权作柴禾。找火的昌满也回来了,手里还带着一根带火的火绳,跑跑停停,等来到此地,火也灭了,吹了半天也不着,才想起还拿了几根火柴,借着火星引着,才算救了一命一样,人人长嘘了一口气。信敏急急忙忙把火引进灶门,火借风势倍添精神,呼呼地着了起来。信文又慌着拿了块地瓜从灶顶上扔了进去,溅起的火星随风飘走。
“哎,这时候不能往里搁,用明火烧煳了也烧不熟。” “拿柴禾,拿柴禾,柴禾不够了。” 信敏又把一把柴禾从顶口捅了进去,接着又是一阵滚滚浓烟随风飘散。这样又烧了一阵子,看看底火厚起来,也顾不得是谁的地瓜,昌进、信良各自拣了中不溜的地瓜放了进去,又用土块封了灶门,又用一些碎土培了,地瓜总算焖上了。坷垃缝隙间还冒着几缕细细的青烟,消失在南向的不远处。孩子们像完成了一件巨大的工程,得到了某种满足和安慰,这才又往大路西去了。
大路西是娄家塘最西边的地块,是本县的西部边陲和西县接壤的地方。在这块贫瘠的地块上有一条南北通道,往东南方向通五孔桥,北向则通吓人桥至王葛庄路庙林地南首,人们习惯于把此通道西边的地块叫做大路西了。从这里往正东通西塘的西出口葫芦沟,临五统碑地北岸。在这条交汇处路口北侧的南北通道两边,原是些水洼不毛之地,是早夭亡的小孩子乱葬的地方,人们习惯于叫乱葬岗。东西两边各有一块不大的低洼地,东边大一点的洼地叫大鬼坑,西边小些的洼地叫小鬼坑。坑内荒草萋萋,黄蒿没人,阴森可怖,不管人们见过鬼还是没见过鬼,反正夜间很少有人敢在这里单独行走,就是结伴而行,也总觉冷风嗖嗖,凉气袭人,久而久之,人们也就相信这里可能真的有鬼了。大路西的这片土地对村子里人来说,越发显得荒凉而遥远起来。这地块多是些少地的穷人耕种着,贫瘠且板结,水井又稀罕,连割草拾柴的都很少顾及,又哪里来的庄稼落头。种地的户因为地块土质不好,又浇不上水,也没多少好肥料往地里投入,种上了能收多少算多少,并没有高些的乞求。好在这里也有几块夏地瓜地,孩子们认定没动土的鼓起来的裂缝里会有地瓜的,于是就争先恐后地刨将起来,还暗自庆幸地家的主人还给捞地瓜留下一点希望呢。然而,几个孩子各自出了一身臭汗,挖出来的又多是些细细的地瓜根。捞了一会儿又没有什么大的收获,于是就又回到烧地瓜的带性地里。
地瓜焖得还算成功。虽不很溏,却熟好了。每人先摸了一块,也顾不得剥皮和手烫,边吹着风,倒腾着手,就啃了起来。 “慢点,你看地瓜瓤子都啃到鼻子上了。” “还说别人哪,看看你的腮帮子,下巴颏,都是灰。” 几个小人边笑边吃,好在没有饭粒,尚未喷鼻。昌进抢先吃完一块,赤手又到灶里去掏,那右手伸开缩回,反复了几回才拿在手里,又烫得直叫,边吹着气,又倒腾了几回手,才下嘴了。信良则找了根小棍又撅出来一块给了信文。昌满、信敏也各自又拿出烧熟的地瓜吃了。最后,昌进又用板镢杆撅了灶坑,把灰烬搅和了个遍,直到确信一块也没有了,才上五统碑倒地瓜的地方去了。见到地瓜堆,信良发现地瓜已不是先时堆放的样子,生了气,嘟囔着地瓜少了。又问昌进家的少了没有。昌满则说他家的地瓜没做记号,不知少了没有,就又都显出情绪不高的样子,悻悻地装好各自的地瓜往南绕道五孔桥,回家去了。
三
待昌进昌满兄弟和信良的弟兄们回到村子里,天已经晌午歪了。听到敲门,玉吉和老王氏慌里慌张像迎接什么贵宾似的去开门。玉吉拖着满清遗老才有的长辫子,把在八仙桌右侧靠桌边的角里放着的一顶已经褪了色的六叶瓦红疙瘩黑色缎帽,习惯地往桌子里边推了一下,才又揪着罩在了头上。老王氏还在往后脑勺对嘴窝子的地方挽着那头灰白色的已经显得稀疏的头发,一边用莲花瓣状的大头银簪子,别着黑缎子制就的半圆形的兜发壳篓,听到喊声知是儿子从坡地里回来了,终也舒展了愁云,高兴起来,张开了紧绷着的缺少了上下门齿的嘴,喜滋滋的。玉吉也把帽子又摘下来放在了原处。二位老人都已迈出屋门走进院子里。小二已经拨开了里开的单扇门闩,昌进一直把粪箕背到香台子跟前,玉吉还没迭得伸手,昌进已经稳稳地放在地上了。老两口看到儿子背回了这么多地瓜,先是高兴了一阵子,夸赞了一回。小二又介绍说,比敏子家的多一半还多呢。小二又扶着老娘进了屋,趴在她的肩头上嘀咕了几句。老王氏咧着嘴,喜的簪子的尖头好长时间都没插进壳篓里去。玉吉看到老伴那样子,略带了些愠怒,又走进屋里摸起了他的长烟袋边装烟边说道:
“行了,行了,敢紧温糊粥吧,饿得都直不起腰来了。”说着遂又在烟袋包里揉搓了一下,装了一锅,吸着,自个就往厨屋里走去。昌进则向他爹禀报说,不饿了。玉吉略显惊奇,重复着说,不饿了?小二才把在坡地里焖地瓜吃的事说了,玉吉这才哼了一声。
老王氏见状,一面说道:“这你又慌起来了,我还有事呢?”说道, 又整治了一下发吉壳篓就到里间屋里去了。这里玉吉自个拖着长辫子,钻到东厨屋里气哼哼地烧起火来。
昌进兄弟二人都是善于干家务活的手,没等到爹叫,昌进也钻到厨屋里,要过爹手中的烧火棍,三鼓捣两拨弄,倒把刚着起来的火又给治灭了,就趴在灶门脸前用烧火棍挑起柴火用嘴呼哧呼哧地吹了起来,又冒了一会儿烟,灶底下的火才又着将起来。
“小二又跟您娘鼓捣什么?”玉吉还是觉得老伴有什么事没告诉他, 憋闷的慌,看到火已经着起来了,才对着大儿子问道。
“他没说,在坡里各,敏子说他家捞的地瓜少了,倒没说别的。” “那怎么行,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亲戚,离得又这么近,大人见了面多磨不开脸啊!” “倒没说是谁拿的,我路上问小二来着,他说没拿。反正他兄弟俩都不高兴,信良气呼呼地,一句话也没说,敏子一直噘着嘴,直斜愣眼。”
说话间老王氏已经来到厨屋,玉吉不高兴地说: “整天鼓捣你那玩意儿,有什么用处?” 老王氏半笑半嗔地兜着露风的门齿说道: “就是你那玩意儿有用,都过了几个朝代了,还拖着个猪尾巴,也
不知道丢人现眼。” “行了,行了,看人对事也得顾个大面,这是什么事,都是一个娘家门上的,见了面那张老脸怎么往下拉。羊抵了头,搿气,人家的孩子这几天连门边也没沾,今儿个又邀和到一块了。”
“哎哟我的娘来,看看这锅烧的,溢了,把成垛的柴禾都捣到锅底下了。”
说话间老王氏急忙掀开了锅盖,用木勺子搅和着,昌进赶忙从锅底下抽出柴禾,熄灭了火。
“别罗嗦了,小二,听听,八成是您三姐回来了,快开门去!” 老俩口这才停止了扳嘴。一时,三凤串门子也回到家里,老王氏命三凤盛饭。三凤用已经显得灰褐色的抹布抹了碗,盛上地瓜糊粥。老王氏放平了案板,各自拉了木墩或小板凳坐了。昌进昌满只要了碗糊粥,端了碗,吃了起来。
三凤边吃边打量,不见了往日欢乐说笑的气氛,待要问,又看到她爹那带着愤怒的样子,也没再说什么,只顾低头吃饭了。
信良弟兄背着捞的地瓜回到家里,向母亲说了在坡里的事。王氏只交待,没事尽量少来往,免得搿气,也没便再说什么,也烧了锅,盛了地瓜糊粥,各自吃了。当天无事。日后也渐渐进入冬季的闲暇时节。每逢晚间,老少爷们就偎在家庙里北大厅西侧的厢房里听说书的。这里是逢年过节娄氏家族为老祖爷爷造供或为干官活的人做饭吃的地方。有锅、有灶也有火炕,又能烧上些烂柴禾取取暖,男爷们无论老少冬天里晚上都愿到这里来。说书的多是西街住在有南天门之称村西南角的几个识字的先生昌学昌美他们。逢到了晚间,家庙里的管杂工先是生起了火,又等常听说书的人们聚得差不多了,昌美等乡村几位上过不少年私塾的先生,就拿出了略带黄褐色铅印竖排本《七剑十三侠》或大巴义小巴义之类,逐页逐回地念叨。时常听到些铜头铁臂,口吐白光,飞檐走壁的动人故事。信敏也时常自个儿从家里跑来,听的入迷,只是人们在屋里呆得久了,火也熄了性,并不觉得真暖和。逢到明月当空,年轻人就到家庙外边场院里打拽去了。打的拽多是些粗细不一,约二、三尺长的湿木棍子。第一根多是从家里带出,或到村边树林子里扳了树枝造了。冬日的夜间只要有月光,年轻人就多在这里聚聚,较量一番。孩子们只是拿了自制的细些的木棍作游戏,大些的青年就正儿八经地来输赢了。昌进兄弟压根儿就对听说书的不感兴趣,待月亮爬上来,他们一定要喊着信敏打拽去。此时的信敏听得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去,只推辞说:“我没拽。”
“我带着哩,不来输赢,光赚暖和。” 信敏终于动了心,不情愿地跟着出去了。殊不知尼姑庙场上已经聚了好多人了,已打得地下起了好多浮土,连划的那道横线也已模糊不清了。在场的立顺的二儿子新玉老远看到昌进就喊着过来打拽。昌进本来是找信敏过来玩的,而信敏打拽的兴头并不高,昌进见新玉又邀和的这样热呼,就又改变了注意,说道:
“要来就来真的,谁打过了归谁。” 新玉是打拽的好手,打遍半条街没输过几场,巴不能的来输赢呢,就应了。说着昌进退着用一条细拽又重划了一道横线,说道: “谁先开呢?” “来吧……”说着两个人不约而同伸出了手,来起了剪子包袱锤。
昌进亮出了拳头。新玉伸出了巴掌,高兴地说:
“那,你先开了。” 昌进满有把握地在正对横线一边几步远的地方抛出的木拽垂直飞旋了360°,几乎跟放那儿一样,一头笔直正对着横线。新玉二话没说,正 对木拽的后头朝横线的垂直方向打去。那木拽像有灵性一样,垂直大幅滑向横线边缘即刻停止了,新玉的木拽也在昌进木拽的一头垂直地撂在那里。这一招招来了满场喝彩。新玉得意地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着微笑。而昌进却皱着眉头,觉得这拽更难打了,硬着头皮哈腰从地下拣起自己的木拽,右手往后一摆,正想对死拽的一头往横线方向垂直打去,生怕自己的木拽摆平了,跟对方造成有利条件,但木拽的一头却抢地斜了过来。新玉又是一笑,用唾味在手上膏了油,拿出了要赢的架势,亮起木拽,拦腰往横线的方向打去,一面喊道:
“跟我过去吧!”但只见那木拽如箭头一般滑过横线方向而去。又一面得意地说道:
“过了,真的过了,你看看。” “过了,看你那能耐!”昌进齉着鼻子说道。 “看看过了没有,正好过杠。”
“正好压杠!”昌进说着遂用手中木拽的粗头顺着横线划了过去。 “你把杠划歪了。” “看看,你仔细看看杠还划歪了,连拽还没招着呢!”昌进说着又用木拽划了一回,还暗自瞅了一下挨近木拽横线带弯的地方,心里十分得意,一面又补充说:“重开!”
“重开就重开!”新玉量仗着自己技术好,赢昌进只是早晚的事,说着站在横线的地方,把自己的木拽垂直旋转了360°,反向扔了出去。 但只见那木拽啪下子正对着横线方向垂直落了地,一面喊道:
“敢扳过来不!”
“哼,扳过来你也打不过我的!” “那不好说,打过了就给,压杠另算。” 话音未落,昌进亮起木拽就把新玉的木拽扳了一百八十度,再看看自己的木拽斜了起来,但离横线的距离还远,谅新玉也打不过去,就又说道:
“来吧,别说打过,压杠就给你。” “拉钩算数,耍赖烂舌头。”两个人说着伸出食指拉了钩。说时迟,那时快,新玉亮起手中的木拽对着死拽打了过去,人群里一声喊叫: “噢……过杠了!” “过杠了,看看,清叉在线上,还差一寸多呢。” “别耍孬,说好的压杠就给。” “还压杠就给,伐了树送给你算了。” “你把破烂把棍子白送给我都不要,打着玩,赚个暖和。” “有本事来大的。”
“来多大的” “愿意来多大的就来多大的。”
“要扛个树身子来你能打动?还愿意来多大的就来多大的,口气不小!”
在僵持不下的情况下,他们又各自出了死拽,又打了一阵子,虽各有输赢,仍嫌不过瘾,新玉、昌进各自把自己的木拽摆放了位置,让信敏等看着,就钻到西塘左岸树林子里造拽去了。几个小点的孩子等了好长时间不见回来,就借了拽打着玩耍了一阵子,直到昌进、新玉带着齐刷刷像胳膊粗的木棍回来,又各自在碌碡上把大头撞得起了毛丝,就又打了一阵子,各有输赢,又觉得夜里更加寒冷起来,才各自走散了。
四
这样或听说书,或打木拽,或聚或散,不是在家就是在外,不是打架斗气,就是嘻嘻哈哈,少不了登高高山,藏猫跟,自由式摔跤或扣屁眼之类,一个冬天也就过去了。
春节过后,气温渐渐回升,向阳的积雪、冰冻开始融化,但背阴的地方仍然是冬天的气息,只是冻结的已不像冬天那样瓷实了。
春节过后不几天,村子里又嚷嚷起办学来。上级给村子里的学校调来了两位老师。又从村子里物色了成份好一些,又识得了几个大字的人,娄姓一个,黄姓一个,经过几番筹备之后开始招收一个一年级班。学校就在东塘北边路北斜对过关帝庙东邻,是民国初年兴贫民教育那当儿兴建的一簇石灰硬顶的四合院。教室和校长室的墙壁上,里里外外全是石灰抹就。像富裕些的农家院落的两扇大门穿堂而过,南边两排教室分列左右,校院里东西两边各一排教室,正北南向平顶房就是校长室和教师备课的地方。西头还有一间小厨房,供住校的教师做饭使用,地地道道一簇农家放大了的四合院。学校在民国初年时兴了一阵子,战乱时又几度中断,几度办起。一九四六年县城第一次解放不久,还乡团紧接着返乡,学校停办,一直凋敝冷落起来,直到国民党败退,保泰家的弘佑和一帮子家境尚好些的子弟在这里下操念书,逃避国民党抓兵。看看国民党真的走了,没人再顾虑再抓兵,学校就又关起了门,直到如今。校舍经过维修整治,倒也显得干净雅致。
村子里一听说学校开始办学,多少也知道些上学的用处,学费书钱倒也不需多费,打听得准确了,不少孩子都积极报起名来。虽然只招一个班,报名的仍然不少。因解放后第一次办学,学校对学生年龄大小倒也不甚计较,从七八岁到十几岁的都有,加之村子里都知道,上私塾的是不问年龄大小的,哪有不上学的理。信敏要数这些孩子中岁数最小的一个了。住在南胡同北口和昌进家斜对过的娄立仁,常和信敏在一起听说书唱戏,知道些识字的好处,两个人倒也商量起来上学。王氏更巴不得让孩子上学,她还跟立仁介绍说,信敏四岁那年在家庙里上私塾,害怕先生打板子,念了四天半赵钱孙李就逃学了,气得我一直追到老林地边上,也没撵上他,若上到现在,得多认得好些字了。”
“那年我在林地里搂草,看到你撵他来,反正你也撵不上,也用不着我去拉。”说完立仁还咧着大嘴干笑了一下,没出声。后又补充说,若上到解放,字就得写得很像样了。
“那原是价。” “先生拿着戒尺动不动就打手心,怪吓人的,谁还敢上,到第五天就吓跑了。”
立仁又说了,若能认得些字,在家庙听的那些书就能自己看了,才有意思。
为了迎接对于孩子们来说犹如过大节一样的活动,王氏让信敏剃了头再去上学。
“大奶奶,今儿个不兴剃光头了,得留洋头,你看看,”立仁说着摘下了戴着的戴遮阳和耳朵暖的青土林布棉帽,高兴地展示着自己的头,又生怕别人看不清楚,又弯腰来了个大鞠躬。立仁的头分明是头年剃的,周遭已长出了黑茬子,留着的长头发像个蓖麻叶盖在头顶上,还有从左边分头的一道小缝,长发搭向右边,左侧的头发一溜斜线压着鬓角,下边还露着的已经发青的剃发,一直延伸到长发的里根,与留着的头发截然分开,煞是好看。
“嗯,现在都兴留洋头,您没听人家说吗,推洋头的不戴帽,镶金牙的自来笑。”立仁嘻嘻着又为他为什么留洋头解释了一番。
信敏也是好护头的,以致过年也没剃头,幸亏立仁说的不是全剃,又去上学,才高兴地答应了。找人剃了头,又拿母亲的镜子看了,留的也是立仁那种样式,长发像一个圆顶盖似的罩在上边,剃过发的地方光秃秃的,青里发白。他放下镜子,又拨拉了两下头发楂子,暗自笑了一下,心想,留的这麻籽盖似的头发还叫洋头呢。
第二天天放大明,就和立仁邀和到一块报名上学去了。 这天尽管比平时起得早些,太阳还是爬上老高了,阳光从房屋顶上、墙头顶上和树枝缝里照射在院子里和街道上,晒得人身上有了暖和发痒的感觉。他们高兴地蹦跳着来到中塘。信敏好奇地下到水边,随着春天的即将到来,他想再滑一次不久就要化的冰冻。
“信敏,别下,禁不动人!” “没……”
信敏往塘里走了几步,刚要试滑,听到立仁的喊声,欲要转身,话没出口,已经一骨碌滑入水中了。他突然一阵惊吓,本能地往岸上洑去,怎奈冷水迅速湿了棉衣,在西塘里学游泳的各种动作即刻失灵,他本能地来了个狗打澎澎只顾死里逃生而已。
“快站起来,水没多深,省得呛着!” 信敏哪里听得见,只顾慌三忙四奋力挣扎,心里还惧怕着再滑向深处,跌进冰层底下,那时谁也没法救了。他正在慌乱中,立仁急忙下到水边营救,他大跨着步,斜身探腰,把右胳膊伸向信敏,够不着,往里面一挪脚,一只脚也踏进了水里,又侧了身子,探着手,才揪住了信敏的棉袄袖口,把他拉上了岸边。 信敏已像一只落汤鸡,裤筒、棉袄已被冷水浸透。因连惊带吓,带冻,只见他脸色蜡黄,身上瑟瑟发抖,他自己也只觉得肩膀上还有些干松的地方,才知脖子还没没进水里。再打量自己身上那个狼狈样子,一阵后怕,就嗯嗯地哭了起来,由立仁陪伴着,一面揉着眼,哭着,往回走去。待进了家门,才止住了哭声,没等立仁介绍,王氏一看就知道掉到水里了,赶紧命他脱去棉袄棉裤,钻到被窝里去。王氏则赶紧把棉衣上的水拧了,晾晒上。太阳虽然老高了,但仍带着冬天的冷威,一阵凉风吹来湿棉衣搭在绳子上没多大会儿就又结起冰来。王氏又点起了火,让立仁烤火,立仁告辞,说,先到学校报了名再说。王氏又搬了条杌桌,靠在明火旁,手中拿着湿漉漉的棉衣翻来复去的烤着,一件烤得冒了热气,渐渐变得干松了,再拿另一件。待都烤过一遍,熄了明火,用一根棍子把棉衣架在火上,自去做饭去了。烧好了地瓜糊粥,又把棉衣架在锅门脸上烤了起来。不一会儿,昌丰也从外边晒太阳回来了,脸上带着怒色,但没吱声,只装了烟吸了起来。王氏看他那样子,想必是已经知道信敏掉在塘里了,只装作没看见他那样子,说饭已做好,该盛饭吃饭了,又慌三忙四把刚搭在锅门脸上的棉衣给信敏送了过去。
信良去姥娘家也已回到家里。王氏问话,说是吃了饭回来的。信良见状问出了什么事,听母亲介绍才知信敏上学滑冰掉在中塘里了,看看没事,并不在意,只说道:
“我姥爷说他认字是吸烟吸会的,连我们几个人的名字还是他给起的呢。”
“那是他给您这些小孩子啦着玩的,哪有吸烟就认得字的。” “那为什么俺没按娄姓的辈份起名呢?” “您姥爷说,虽然用了王家的辈分,那也是用了娄姓辈分的意思,说是就不信没这个福分呢,才起了现在的名。其实那是他自己的意思,别人谁知道呢。您老爷也识不了几个字,就这么自己琢磨着起的名,要是有学问,还不知道给您起个啥名呢。”
听母亲说的似懂非懂,孩子们也不便再问。信良却说道: “那我也得上学。”
“上,都让你们上。” “都上学,谁干活?” “谁干活,放了学再干呗。”
说着,王氏信敏也到南屋里吃饭去了。之后学校又报了两天名就开学了。
班里的学生个头、年龄参差不齐,像是一个综合班,其实只有一个一年级班。年龄大一些的学生有十六七岁,小一些的也只有七八岁,若单看年龄和个头,活像念私塾的旧学堂。这里的学生还真有念过百家姓和三字经的,也有的读过上论和下论,但是学校没有高年级的教师和课本,只得都念一年级。上课的老师是一个离此地不远的外乡人,五十开外的年纪,高大突出的前额,黑红的面膛,头发往后梳理着,大背着头,两眼炯炯有神,走起路来迈着大八字步,煞是好玩。他的身边还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长的恬恬静静的,白面膛,双眼皮,尖下颏,头发微黄,很是可爱。
“大羊大,小羊小。” “大羊上山吃青草。”
厉老师领一句,学生就跟着念一句。到底有些大点的孩子念过几天私塾,老师不用多教他们自己也会念了。待念过几遍之后,早已没有了原先的整齐划一,就各自胡乱背诵起来。厉老师倒也灵活,教了几天,看到大些的学生嫌腻味,就选了二十多名学生升入二年级。
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像看唱戏的一样,看着这些大小不一的学生们上课,有事没事也要到学校走一趟,转悠一会儿。那些学生们知道厉老师的规矩,看到窗外有人看热闹,更是坐得一板正经,装得旁若无人,那气派使窗外看热闹的人啧啧称赞,孩子们进了学堂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使没入学的青少年也眼馋起来。连昌丰胡同最北端的老愚磨的十七、八岁的儿子昌印也随后来报名上学了。老师看他个子高,快成大人了,就把他分在了二年级班,他哪里跟得上班,说话也颠三倒四,像缺心眼似的,就又叫他念一年级,他又嫌自已个子高,岁数大,念一年级难看,上了两天学也听不出名堂,就又退了出来。
厉老师是个很严肃也很随和的人。学生们来去听便。他又从村子里念了几天书的人中招收大些的孩子上三、四年级,二年级班的又跳出去几个上三、四年级的,又从本村里有点私塾底子的人中物色了两个老师,这样经过几个月的动动荡荡,学校终于稳定下来。厉老师又自兼了校长,他又置备了教材、粉笔、备课本等,还买了一个带摆的木挂钟和手摇铜铃,厉老师总是自己摇了铃再去上课,下了课再去晃铃,铃声一响学校就显得活跃和有生气来。
春天开始,村子里红火起来,各家忙活着出粪坑,为大秋作物备肥料了。过了年,昌丰格外高兴,他觉得日子有奔头了,也忙活着出粪坑、积肥。东邻的堂哥昌蒲也不像以前那样尖叫了,这更给他添了精神。昌蒲不但答应要帮他春耕,农业地里的一些小农具也乐意借给他用了。昌丰出粪坑用的铁锹历来就没那么滑顺,更不用说他从来没有买得起的三齿钩。逢年过节春耕秋耙,昌蒲倒也热心过来帮忙,昌丰也就更乐意给昌蒲家干点粗活了。昌丰想着,用他家的牛给代耕地,还好用人家的家伙什,咱给人家帮个忙,干点粗活,应该。又因细活不会干,出粪坑、推粪、垫牛栏,尽量拾掇。当然,这不算昌蒲家请的帮工,还得回到自己家里吃饭。若是反过来,好歹也要拿出家中最好吃的东西,炒豆芽,炖豆腐之类,兴许还能炒上几个鸡蛋。而王氏却不像昌丰,对昌蒲好象有着一种特别的警觉,说什么也不让昌丰沾他家的边,耕不了地不耕,也不愿使他家的牲口,没用的不用也不借他家的家伙用。昌丰虽然看到昌蒲自解放后,对他脸上添了几分和气,过去的事虽有时也疙疙瘩瘩,但到底是本家本族的亲叔兄弟,求他用他还是和别人不大一样。不求他又求谁呢,娄家塘西街上除了立顺家有推土车子,再就是东院了,照例,他一登门就借到手了,他觉得倒给自己脸上添了几分光彩,往家推的时候还添了几分精神呢,一辆木轱辘的推土车子,又推进了自己的家门了。这种车子的木轱辘和车子腿一样高,浅浅的木斗簸箕式的车斗,培上粪土显得格外高大壮观。昌丰兴奋地往车子上添着粪。王氏一看就知道是从东院借的,看着这辆车子神色上带着不乐意。
“立顺家的车子挨不上号。”昌丰似乎知道了王氏的意思,解释似地说道。其实,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到立顺家借车子,除非东边的车子真借不出来,用不上,若不,他倒觉得借惯了不借还磨开呢。若推着立顺的车子出门,叫昌蒲碰上还会说一顿不是呢。
“这点粪用粪箕子也背出去了。”王氏终于发话了,那意思和昌丰估计的差不多。
“哪里有放着车子不用的呢,有一土车子粪推出去,也比背出去轻松,不光咱借,谁家不借?”
“我就不信不用他家的土车子这点粪就治不出去。人家的家伙什还是给你准备停当的。”
“你看看这是生的哪门子气,谁家不借借磨磨,什么都趁的有几家。”“那反正不能靠借磨过日子。”王氏念叨着就去做别的活计去了。
这里昌丰朝王氏瞥了一眼,心想,还用粪箕子背,受了累,叫东边知道了,还不知道说什么呢。遂又往手上膏了唾沫,干了起来。当天用了大半天的时间也就把粪坑出完了,觉得很是得意。晚上村子里又响起了哐哐的锣声,从街东头响到街西头,昌丰出了大门,走到胡同口,才知街上不是玩什么热闹,只见黄瘸子一边敲着锣,一边可着喉咙咋呼道: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听着了,都到学校里开会去了,上级有要紧的事告诉大伙了……”
接下去又是几声哐哐的锣声。 夜很黑,还带着几丝凉意。好在在春节过后一直没有雨雪,村子里的街道、胡同虽不算宽敞,却倒也规整,从刚会走路的孩子到年迈的,眼色、腿脚不大听使唤的老人,谁也摸不错路。老俗语说的,国民党的税多,八路军的会多,村子里只要一开会,又大都是从上级来的没大听说过的新鲜事儿,又看热闹又开会,男女老少都会到会场附近走一遭,呆一会儿,听听新鲜。
学校北屋的门框上吊着一个尚未点好的汽灯,忽明忽暗地忽闪着,还发出咝咝地响声。这玩意儿在村子里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到会场人们的注意力大都在那盏汽灯上。福教急的抓耳挠腮还是鼓捣不着,就招呼也是西头娄姓的外号叫虾米精的大青年福仁帮忙。福仁虽然眼色不好,爱眯缝着一双小眼,个子不矮,又爱躬着腰,于是就弄了这外号。别看他眼色不济,可就是摆弄些小玩意在行。果然他走到汽灯跟前,扑打了几下子气,灯就亮了起来,人们才看清了能豆子虾米精眯缝着眼的得意神色。
汽灯下就是会场的中心。人们都尽量往北屋门口凑,好在院子不大,上了岁数的就随便蹲在周边的墙根底下,连大门口的过道里也蹲着几个老头在那里吸烟,烟火随着吸烟的节奏,发出忽闪忽闪的红光。玉柱讲了没几句上头的精神,底下就开始议论起来。
“喂,听清了吗,成立什么组?” “糊粥组。”
“成立糊粥组干么?喝糊粥!” 接着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你算了吧,什么糊粥组,叫互助组。” 接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那我们村几百口子人就都往一块喝糊粥了!” 又是一阵大笑。
玉柱大概判断出人们还没闹清开会的内容是怎么回事,就又耐着性子解释了几遍,才大体上知道了所谓互助组是互相帮着干活的。
“怎么样,闹清了没有?我说来不,是互助组,靠县城跟前的村子有的已经成立了,有人的出人,有物的出物,有牲口的出牲口,两家也行,三家也可,自愿互助,怎么方便怎么干。”
“我说玉柱爷爷,我提个问题。” “不要按辈称,要称同志。”
“都是一样,称同志你还是长我两辈。我是说,就是怎么个互助法,人家不愿跟咱互助的咋办?”
“互助是自愿的,自愿结合。” “咱这样的穷光蛋谁愿意跟咱互助。”昌丰很赞赏这位发言者的意见,遂自语着说。他听人说话,也意识到自己是个穷光蛋,不懂农活,更没农具,除了出笨力,找谁互助呢,谁又愿意跟咱这样的搞互助呢。找东边的昌蒲,别看半截村子都敬他,求他,但又都远着他。求他干活总觉得跟求别人不大一样,不大合群。求他可以,和他搞互助,玉柱他们也通不过,不可能。他对分保泰家的地还爷爷奶奶地嘟噜呢。对共产党这法子,他表面上赞成,心底里压根儿就不赞成。昌丰回到家里和王氏商量。觉得有的靠不上,穷的没靠头,当晚也没有理出头绪,至次日大早仍不知咋办。正在商议,忽听大门口有敲门喊叫的声音,昌丰遂出了屋门去了。
五
昌丰听到大门口有动静,知是有人来了,欲去开门,王氏说,大门已经开开,是虚掩着的。昌丰说,倘若是长辈,家里不出去人也是不便进到院子里来的,于是昌丰就到了大门里边,拉开虚掩着的大门,见是廷君来了,甚是惊喜。土改时和他合分了一头老瘦驴,喂了不几天就死掉了,剥了吃了,打了顿饱嗝,当时倒也解馋,虽没耕上一垅地,带来某些失望,终因分文没掏,倒也没带来多少懊伤。打那,两家并不曾来往,今日一大早廷君登上门来会有何故呢,昌丰不解其意,又兼廷君是村子里为数不多带廷字的长辈,没有大事他是不登门的。
“廷君爷爷起那么早,得有事了?” 二人已来到院子中间。廷君慢条斯理,咂巴着他的玉色嘴铜锅烟袋,仍是没答话,又反客为主,把昌丰叫到南屋里,悄声问道: “你知道了不?”
昌丰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嗯,互助的事。”
“噢,成立互助组,我昨儿黑家去开的会,知道了。” “嗯,昌蒲哥俩行动了。玉柱说,我们得抓紧,咱贫下中农可不能落在后边。”
“互助就互助呗,反正咱也没有牲口犁子耙,到头来我们这些穷户耕地还是得找他们。” “那不一定。若那样,咱这些穷户又得白出苦力了。昌蒲那人你还不知道吗?你们是一家子,我也不便说,大凡改朝换代,人家没有不行的,能说会道,谁在村里当家他都能靠上了。”廷君停了停,咂巴了两下已经截火的烟袋,又慢吞吞地说道,“鬼子进村那年,就用这一套,剃了光头,没多久就办了良民证,连弘伦爷们都得另眼相看。八路军一开进湖西他也偷偷摸摸给八路军催过粮,敛过款;可是八路军要他跟着打游击,他又不干了。他说,八路军有事找我拉个牲口,套个大车什么的,比在队伍里还方便。其实八路军一次大车也用不着他套。还乡团返乡弘伦动员他,他借口眼睛不好,还挨弘伦骂了一场呢。”
“嘿嘿,弘伦当着面骂的他:狗日的眼不好碍什么事,我一个眼一次就崩了十来个八路军,连眼皮也不用眨巴,才省事呢。”
“弘伦眼里一充血,他大老虎也红了眼珠子,生怕他扣动板机,啪一下子给钻个窟窿。他能逃过还乡团这一劫,全在有心,嘴会说。”
“他这事谁不知道,咱搞互助跟这有啥关系?” “啥关系,这是玉柱他们分析的情况,他要先下手搞互助组,作样子看。玉柱的意思,叫咱马上组织起来,若不有些穷爷们又得往他那里跑。”“那咱又没有牲口犁子耙,耕耙耩扬的活干不了咋办?” “嗯,有门道了。玉柱说上级要给互助组贷款,添大农具。” “咦,那行,听你的。”昌丰嘴上答应着,心里仍想着若和昌蒲互助到一块不是更好吗?掺和着干个杂活也比自己死摽在地里强。昌丰不解,为什么玉柱他们不让和昌蒲一块搞互助。他前脚送走廷君,后脚就出了大门,身不由己拐弯进了昌蒲家里。昌丰一说明来意,昌蒲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昌丰不知所措。他倒不免胆憷起来,是行呢,还是不行呢,他心里怦怦乱跳,下意识地交叉搓着双手,等待昌蒲的回音。
这样愣了许久。 “你别听他们瞎戗戗,这互助我一直搞着哪。你还要到哪里互助去,用得着牲口的话来找我就是了。”昌蒲一板正经地说着,昌丰只点头称是而已。
寒风料峭,天仍微露着冬天的余韵,早上起来还冻得人们仍不时蜷曲着五指。这是一个龙抬头的日子。昌丰一家起得特别早。王氏说好的要一早起来给孩子们炒料豆吃。逢年二月二围仓的时候,孩子们若能同街上的同龄人把焦黄的料豆抛向空中,再张嘴接了,嚼的嘎崩响,别提那有多开心。孩子们过了小年,出去正月,就盼着这一天呢。王氏答应二月二一定要炒料豆的,可是哪里又有黄豆呢?只好又回了趟娘家,王钧不但命王氏挖了两碗黄豆,还给了小麦、高粱、谷子等杂粮,并嘱咐闺女一定要孩子的爹在二月二这一天围围仓。这不,昌丰倒也来了精神。他都不记得从自己当家立业后围过仓呢,有个一把两把的粮食还得等着下锅呢?又哪里会舍得敬地神。他也不会真的围仓,只不过粗略见过人家围仓的图形罢了。所以,他也不会直接用簸箕均称地撒下草木灰呢。他随意找了根木棍,从大门口划起,长方形、正方形、再长方形,中间还夹着仓圆形,一直连接着划到南屋和堂屋门口。待回过头去围仓,早已分不清划的是什么图案了,只得又把周边重复划了一遍,然后,划好一块,用簸箕敲打着撒了草木灰。信良信敏又过星期天,早就忙活着在仓里中间处刨坑,往里边放杂粮呢。王氏先是把杂粮往瓢里盛好,信良还嫌少,说俺姥爷家围仓放多少多少粮食。信敏则说,有点就行,那里边还能搁多少粮食。信良则说,听姥爷说的,搁的多了才有好年成。于是信敏又下着大力刨坑,且越刨越深。信良则说不用刨那么深。信敏说坑浅了埋不严实。信良则补充说,听姥爷说的,仓里装不下,粮食往外淌,才有好年成呢。 “哦,原来是不用刨大坑的,哥,你埋的时候也叫它露出点来。” “那原是。”信良答应着,一面往围仓里点粮仓掩土,不少粮食粒子还露在外面,信良看了甚是得意。 说话间昌丰也已把仓围到堂屋门跟前,这才猛然间闻到从院子里飘来的料豆的香味。孩子们早已飞奔至南屋,一人抓了一把象征着炒的蝎子爪的料豆,吃了起来。昌丰也要去趁热闹,直听门外传来了一阵夸赞之声,不是别人,却是廷君。昌丰一面迎了,廷君夸赞道:
“真是世道变了,今年围得这么好的仓。” “这还不是托你老人家的福。” “嗯,咱都是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到了该五谷丰登的时候了。
听说来不,玉柱要叫咱淘井去呢。” “倒是听说了,昌蒲哥说也要去淘井去,叫我帮忙,你看我咋办?” “咋办,那还用说,人家玉柱是跟他哥闯关东一解放才回家的,在村里主事,你有什么事还偏找东院。”王氏不满地说。 “你别打岔了,不找东院找谁去,人反正拉不动犁子。” “找他耕地还能耕出个好来,小犁沟有二指深。” “别说那了,玉柱说的淘井,咱这一片的分地户得先做出个样来。”昌丰也满口应允。廷君见昌丰同意,甚是高兴,匆忙回家准备了辘轳,短杆铁锹等。玉山本不愿意去的,说是尚在春寒,淘的哪门子的井。又听廷君说先淘自己家北带性地那一口,又说还特意备了酒呢,却又来了精神,说道:
“这哪能叫你长辈的打酒呢?” 廷君当然自有主意,井水那么凉,又刚开始互助,哪有叫下井的人备酒的道理。于是,玉山、昌丰一行人,扛着辘轳,长短铁锹等家伙什,
去了北带性地。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辘轳安好。甭提玉山多有精神,井又浅,没用放绳就出溜到井里。
玉山虽没少下了井,终因个子高,用的虽是短杆板锹,剜起土来也是费劲。倒是井下的黑粘土帮了大忙,玉山紧贴井壁,一皮又一皮地排码剜出,又提锹装到辘轳头里,井上的人撒欢似地提将起来。
昌蒲这里正在平房里侧卧着养神,陷入悠闲日子的回忆之中。几十年来,自己风雨人生,从小日本到共产党,虽有过不少交往,却没出现什么纰漏和大的闪失,全凭着自己为人处事的本事。我给小日本干过事,可是并没得罪过村里人,多亏没听弘伦那小子的,要是跟着他跑,我这颗人头兴许还保不住呢。一解放共产党就到处抓捕弘伦那号人,他们是血债在身的。对没罪的,他们从来不去找他们什么麻烦。弘俯虽然挨了斗,可并没人招惹他一指头。是的,像这样的大户是不该再发了,已经有了几百大顷地,还要多少呢。共产党帮助穷鬼,那分明是在拉他们一把,可是穷的叮当响,到猴年马月才是一站?嗐,他们给我划了个富裕中农,倒不难听,是的,我就是比中农强,理应在他们上边。不是地主,也不用担心挨斗。他又暗自庆幸起这个大家的家运衰落来,若不也会遭来弘俯那样的厄运。然而,他又对昌丰的无能嗤之以鼻。他在暗中齉了一下鼻子,在心里自语道,还上了洋学堂呢,管什么用,又是私塾,又是洋学堂,还不是当咸菜就糊粥喝了,连糊粥汤子都混不上。你共产党也得要牲口犁子耙。
“他奶奶的,我就不信共产党不需要我这号人,小日本、弘伦他们还用我呢。”他呼的一下拍床帮而起,倒把刚从平房顶上下来的大劳吓了一跳:
“你这是在跟谁说话呢?”
“跟谁说,跟他们,我就不信他们搞互助离开我这号里能行!” “你还在这里说大话呢,喝凉水不嫌塞牙。人家廷君邀和着昌丰淘井去了。”
“谁说的?” “还谁说的,我说的。你还蒙在鼓里呢。从小日本到如今,共产党比哪个朝代都站的稳,怎么以前能积极,眼下积极不起来了。” “昌丰跟我说好了的,要跟我合伙。他敢不跟我搿伙,他指望什么,我谅他在村子里也找不着第二家代耕地的。” “行了,要叫你说,从地主家分下去的牲口都该不会耕地了。” “保泰家的一共还剩下几头牲口,在村里能拉得动那么多穷光蛋。”“别说那么多了,你积极互助还看不到你有啥行动呢。” “哎,不用慌,这就动。” 昌蒲心里倒佩服起他的老婆来,更觉得家里人有心,他在外面放心。
于是他径直来到庙林地一边的北带性地,喊道: “昌丰,我可是到处找你呢,咱说好的到大粪地淘井,你怎么转到这里来了。”
“是廷君爷爷邀和来的,再说,咱那井,咱两家怎么干得了。” “看你说的,你的地耕起来还没用两家呢,还不是我自己干的。” “我说昌蒲,口气这么大,就你自己就耕得了地了。” “不行就拉过来互助吧。”
“谅他也舍不得。” “那四条腿的就没法干活了。”
“新运,好小子,你还敢来白眼老子,扎到西塘里饮水去还差不多,论耕地你没有这两下子。”
“昌蒲爷爷你放心,我压根儿就没用过你的牲口,别看眼下多了几亩地,难不到你孙子这边。” “你还用耕地,光铁匠炉上的小米地瓜粥还喝不清呢。” “铁匠炉怎么了,那是用力气挣来的。” “那你就挣去吧,还跟人家合伙干啥?” “愿意。”说着新运已经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昌蒲跟前。众人见新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挨近了昌蒲,顿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都围拢过来。这下可惹烦了在井下的玉山,他大声吼叫着:
“戗戗什么的,把我拽上去。” 又喊了几遍。不知是谁站到井台上看了,大声喊了几声,上人!众人见状,才又回过头来,匆匆拉起拉绳,连昌蒲也过了来,慌三忙四把玉山拉到上面。廷君忙把酒瓶递了过去,问声冷不?玉山说,“嗯,还冷哩,井是干的,他奶奶的剜了半天还没见到水呢,倒是叫胶泥瓣子窝憋了一身汗,只想喝水,哪里想喝酒。”
“那你这井原先怎么用来着?” “多少年没用过了,成枯井了。” 昌蒲见活跃了气氛,忙插话道: “廷君爷爷,咱们就一块互助吧。” 新运这才插话说道:
“昌蒲爷爷,你就留在这里互助吧,别舍不得你那几条腿的家伙。”“你这小子敢骂老子!”欲拉开架式追逐,新运并不动弹,只说道: “那不是,玉柱来了,你就跟他说吧。” 众人见玉柱来了,围拢过去,问上级有什么新精神。玉柱介绍说,人家城边上的有的都成立了合作社了。抗美援朝又去了不少劳动力,政府号召村里人一定要组织起来搞生产互助。人们觉得倒也符合自己的心思,不便再问,就又干了起来。正在此时,人们见一少年挑着打水罐子往此地走来,走近知是信良送水来了,遂高兴的不得了,就抢了碗,舀了水喝起来。一面又问信良是谁叫送的水,又夸赞了一回,就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那天良儿还说抗美援朝捐献来着。”昌丰见众人夸奖信良,也觉脸上光彩,遂说道。
“老师说来着,要捐款买飞机,打美国鬼子。” “还买飞机呢,能买得起个螺丝钉也不错了。” “那一个螺丝钉得有多大?”
“谁知道?” “那还不得跟碌碡差不多。” “那是瞎猜,谁也没见过飞机。” “见过飞蜓。” “见过天上飞的老鸹!”
众人哄笑,又议论了一阵子,总是想象不出飞机是个什么样子,有多大,只是一年半载偶尔见到一回飞机,四只不抖动的翅膀,匆匆而过,哪里知道得那么具体,只得作罢。
经过几天的紧张劳作,昌丰和廷君的井也都淘了一遍。隔不几日又下了一场小雨,昌丰还要联络着一块耪地,廷君说,都是一人一张锄,在不在一起干还不是一样,昌丰只得作罢。其他人也都各自干自己的营生去了。这样,村子里许多穷困的农户一呼隆组织起来的互助组,并没有初步巩固下来。互助组组织形式很松散,又是自愿结合,没牲口的,缺劳动力的,想往搿犋子的户那里靠也靠不上。这样,这些缺少耕畜和农具的户三户一组,五户一组临时凑和起来的互助组,只能合伙打个帮工。而那些自耕农呢,不单有撑得起来的生产资料,耕畜和农具,劳动力和耕作技术在村子里也属上流。他们除了农忙时节需要穷户的人家打个帮工之外,并没有愿意参加互助组的意思。而昌丰呢,实指望搞了互助组有个膀臂,所以,他是极希望在互助组里干活的人。尽管他已步入而立之年,却没有一样农活拿得起来。当他次日清晨太阳老高,扛着锄头走出家门的时候,比淘井时的劲头差多了,两腿发沉、发软、不知道该往哪块地里干活。是往家西的大粪地里去呢,还是往村北的刚分的那亩把地里去呢,或是往村东南的洼地里去呢。他本想返回家中,叫孩子的娘一块下地,可是还没看到有缠脚的女人下坡锄地的呢。他犹疑着退回大门里,又强忍着走出门外。他忽下子想起了信良,他想信良应该干活了,都那么大了,不该上学了,于是就气匆匆来到学校。待看到老师给那么多大小不一的孩子上课,于是就又软了下来。还是老师先问了一句,才知是叫信良回家去干活的。黄姓的这个高个子老师国民党南下时还和昌丰在学堂里一起下过操呢,他瞥了他一眼,示意下了课再说。昌丰会意,拄着锄头又着实等了一会儿,才盼到下课。信良哪里肯回家。昌丰突然涨红着脸,青筋鼓起,咆哮着,吼道:
“上学上学,都来上学,地里的活谁干!” 黄洪第见状又劝解了半天,昌丰虽泄了气,但还是分辩道: “上了学还不是得回家干活,地主家兄弟四五个,上完学又有啥用。
我上了几年学什么用也没有,还不是当咸菜就糊粥喝了。” 信良无奈,还是收起了母亲缝制的毛蓝布书包,哼哼唧唧地哭着争辩着回家去了。昌丰又咧咧地骂着回到家里。王氏一看昌丰转悠了半天还没出去家门,硬是攀着良儿干活,立时也来了气,说道:
“良儿还没拿过锄头呢,到了地里也干不成。” 昌丰见状遂缓和了语气说道: “不学什么时候也不会干,再说,头回生,二回熟,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
“他们一般大的,不少都上学去了。” “哎,上了学还是得干活!”
昌丰话没说完,信良早气得呼呼地,扛着锄头出门去了。王氏看着嘟嘟噜噜道:
“下地,下地,都下地!” “反正这么多地不能光叫我一个人耪,我没这么大的能耐。”说着,姥姥地骂着才出门去了。这里王氏看着天快上午顶了,下坡干活的才出了大门,家里也到了做饭的时候了,气得把柴禾一个劲地往锅底下捣,浓烟滚滚,压得低低的拥出屋门,这才添了水,做起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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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艰难岁月第一部】第三章 械斗
作者:姜岸
发布日期:2026-03-30
浏览:867

一
谷庄村坐落在五孔桥下游一箭之地的黄狼沟左岸,村西头的玄帝庙竦峙于黄狼沟的堤岸之上,比起娄家塘的观音阁更加显得高大突兀。谷庄村北的一块谷家林地与五孔桥下游左岸昌丰家的林地紧相联接,昌丰家林地的北端是一条大路,由此往西过五孔桥,进西坡地,往东则通有南天门之称的村子最西南角娄姓人的一片聚居之地,再往东经保泰家后门路,沿元宝坑去后阁路。五孔桥路北则是娄保泰家的柏树林地,再往北就是娄氏的祖林地了。从娄氏的祖林地往西南玄帝庙方向,林地依次错落排列至谷庄村北,人们无论什么时间进入这葱绿森森的巨大柏树林地,犹如置身于原始森林之中,风静时,都能听得到怦怦的心跳声。一个柏壳落地也犹如在碧水之中荡起的几波涟猗;或不时传出几声鸟的啼鸣或是什么小虫的叫声;倘若猛禽野兽捕捉到什么猎物,会突然传出几声凄厉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其实这是大自然的静中之动,去搅动这片绿色的海洋。人们或许以为要起风了,然而,一旦微风乍起,就会在这片人造森林之中推涛作澜,扯起了飒飒风声。风声乎,水响乎,林涛吼乎,庄严肃穆,浑然一体,奏出了一曲原声的交响乐章,给人们无穷的回味和遐想,不管什么姓氏的人走到这里,都会肃然起敬的。这里是这片村落的娄姓祖宗的安身之所,是他们世世代代的最后归宿,人们从心地里崇敬它,敬畏它。这里又是娄家塘和谷庄村从久远的年代以来对峙械斗的集结地,出发地和交战的战场。人们除了凭依这巨大的犹如天然一般的屏障之外,仿佛也在祈求祖宗保佑平安呢。待娄昌林等人在东塘告诉娄黄两姓吵闹的人们,谷庄村的人到西塘里炸鱼,撅藕去了,霎时间犹如一道如山的军令,人们各自匆匆拿了棍棒或砖头瓦块之类往柏树林地集结。当然,又是娄姓的人等一马当先,而黄姓的人们也不甘落后,他们仿佛意识到,娄家塘也有自己的一份了。年轻时节给娄保泰家扛长活的那些人,更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边。未解放那当儿,只要娄家塘跟谷庄有战事,这些人年轻力壮,也是一些械斗的好手。今儿个虽说力气不如当年,可他们觉得如今是要自己当家作主了,从心眼里觉得胆子壮了起来。岁数大些的娄廷昌和谷庄的打起仗来最有经验,主张从五孔桥抄其后路,率先冲在前边。玉山、玉柱兄弟紧随其后,从元宝坑路急匆匆往老林地方向集合。玉柱自恃身高马大,早已窜至廷昌前边。信良、信敏一大帮孩子尾随其后,看热闹,一个个跑得也是气喘吁吁。人们按照以往的惯例集合在地主家林地的西段,这里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昌林、玉柱一面往林地通道的紧要部位派了岗哨,一面又商议了行动方案。娄玉柱布置道:
“谷庄抓鱼的估计已经出了西塘,往下游来了,我带一部分人从五孔桥包抄,昌林带一部分人从林边小路截住,各自不得放走一人。”
“新义、新元、福刚、立元跟着我包抄五孔桥头,昌林你们抄林边小路!”
娄玉柱话一出口,立元听说要叫他跟着包抄五孔桥头,自己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哪里是打架的手,早己吓得溜之大吉了。福刚虽然胆憷,只是碍于玉柱盯得紧,才不得脱身,只有往散乱的队伍后面出溜而已。
昌林等人从林边小路一溜风跑到西塘下游出口,吵嚷着下到水里截住退路,塘子里那里有动静,遂判断已经逃走,于是又一路沿河边往五孔桥方向进发。正走到五孔桥头,却见一路行人在暗中晃动着器械,急匆匆往西而去。昌林等人也弄不准青红皂白,只恐是谷庄的逃跑,遂急令人们钻桥洞从下游蹚过河去,打西边桥头抄其退路。而此时玉柱也带着一行人等,急匆匆穿过地主家的林地赶到五孔桥头,但往北不见来人,往南不见逃兵。玉柱心想,他们哪里就走得那么快,分明是抄林边小路往西坡地逃窜,再绕道玄帝庙漫水桥进村而已。于是在桥头稍作停顿,就急令队伍穿过五孔桥进入西坡地,企图包抄其退路。正行走到桥面上坡处,却听到身后传来蹚水的声音,心中想道,八成是谷庄的人从水路钻桥洞南逃了,于是急令队伍返转至五孔桥下游捉人。殊不知率先在五孔桥下游水中的昌林等人也要上岸捉人,于是杀声四起,打将起来。但没动得了几下手,却在暗夜之中听得到熟悉的声音,一喊一应倒羞得两支队伍哈哈大笑起来。玉柱则气哼哼骂道:
“笨蛋,我们全是些笨蛋,没抓到偷鱼的倒自己打起来了。”遂下令收兵回营,到中塘的场地上再作计议。于是众人吆三喝四,胡乱喊叫的痛快,顺五孔桥东路往回走,待人们过元宝坑行至酱油铺娄昌聚家门前,却从门里溜出三个神色可疑的陌生人来,不由分说夺路奔南天门方向而去。人们未及打听,就判定是谷庄的人无疑了。于是不由分说就胡乱呼喊抓住他们,谁知那三人本来就心惊胆战的,一听到喊叫声,像丢了魂一样,生怕被娄家塘的人抓住,只连跌带爬,抱头鼠窜而已。那为首的大个子慌忙中摔了个嘴啃泥,把个柘沟甏酱油灌也摔出老远,爬将起来,欲夺路而逃,即被抓了个正着,弄得几个人乐和了一阵子。那小个子的仍死死抱住酱油、醋瓶子不放,不知被那个捣蛋鬼三脚两步追了上去,把瓶子夺了下来,往地主家的后院墙上砸去,只听得当郎一声响,又伴随着几声胜利的呐喊,那三人也早已被三拳两脚撂倒在地,反剪了手,押解到东塘西边的场地上。玉柱对着几乎跟他个头不相上下的细高个问道:
“你小子是否到西塘里抓鱼来。” 但只见那人求饶道: “大叔,小的确实不知。”
众人听了那人管二十几岁的玉柱叫大叔,觉得很是好玩。玉柱虽然在本村本族辈份较大,而这小子毕竟不是本村本姓本族,不免哈哈大笑起来,连昌林也乐和了一阵子。而玉柱却仍装得旁若无事一般,借着月光又讯问第二个人。只见那人胖乎乎,矮墩墩,答话也同前者一样推脱说只是打材料来了,并不曾去过河边。

“那你呢?”玉柱见对前二人的讯问一无所获,只对那瘦小的个子猛踢一脚,那人只抱头求饶而已,又磕头道:
“小的确实是打材料来了,并没到河边去过。” 玉柱看看讯问无着,又想弄个明白,又一呼隆带着人马去了昌聚家的大门口,只见昌聚的老父亲拖着墩厚的身体尚站在门口,欲找玉柱昌林他们替谷庄的人说情,惟恐伤了和气,打坏了人,影响生意,却见打架的那帮子人已来到门口,慌忙着解释道:
“谷庄的三个人确实是打材料来了,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形迹,赶快放人要紧!”话音未落,那三人立马鼠窜了。玉柱见忙乱之中放跑了谷庄的人,急令赶快追赶,那三人犹如死里逃生,转瞬间就消失在暗夜里,哪里追得上。后面跟着趁热闹的昌丰、立元及很多孩子,看着不见了谷庄的人影,也各自回家去了,只有玉柱等少数打架的高手仍是穷追不舍,往谷庄逼进,却被从五孔桥向东来的谷庄人马一路打来。有人叫喊被棍棒打着了的,也有人叫喊被砖头瓦块砸着的,又有人喊叫有人被抓走了,霎时间惹得众人火起,连欲回家的人也又返转和谷庄的人交战。
原来谷庄抓鱼的几个人从河的左岸小路一路南逃,正悄悄行走之间,却听到从五孔桥路杀来了一路人马,正苦于无路可逃,随时要暴发一场寡不敌众的遭遇战,吃了大亏,就急忙溜进地主家林地,或蹲或坐,或立或卧,只有紧紧贴近一棵棵柏树或藏在供桌下面,石碑后头,屏住呼吸。这样看着娄家塘的人确实往回走了,他们才悄悄回到村里,又邀和了人群,拿了器械,聚集在玄帝庙漫水桥前,以待不测。且谷庄那三个打材料的人逃回本村,告诉在娄家塘挨了打,今后连门也没法出了,谷庄刚刚聚集起来的人群,哪里咽得下这口气,遂从玄帝庙漫水桥抄至五孔桥路打来。谷庄的终因人少势单,威勇不足,且战且退,回到本村林地。玉柱看着谷庄的人确实已经退去,才令罢战回村。谁知此一行人等尚未走得了几步,又被从背后飞来的砖头,瓦块打得晕头转向,玉柱又令卧倒迎战,于是战事再起。廷昌见众人卧倒,吼道:
“趴下干什么,孬种,咱们还不如趁势打到谷庄村里,揍他们个扁饱!” 玉山听廷昌如此说,嘿嘿笑道: “廷昌叔,好样的,老将不减当年勇啊!” “我说玉山,别跟您爷们开味了,不是当年那个时候了!” 说话间又有几块砖头瓦块飞来,落在散乱的人群中间。 “你看不,咱不想打,他们还不善罢甘休呢,不用当年那法子还就
是治不了他们。” “那还商量什么,进攻,再打他个落花流水,不让他们沾咱的村边。”说话间众人齐声价呼喊,一跃越过五孔桥东路,钻进昌丰家林地,砖头瓦块雨点般飞向对方,接着从空中传来了几声胡哨似的声音和穿越树枝的飒飒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噼啪作响的撞击声和夹杂着的胡乱嚎叫声。玉柱早已低姿匍匐抵进谷庄柏树林地,他扔出去的砖头瓦块远远地砸在了村边上的屋墙上,不料却被从身后飞来的土块什么的打在他的屁股上。玉柱想,不知是哪个怕死鬼离前沿阵地那么远,遂向后面大声骂去:“投远点,混帐东西,打着自己人了。”一边骂着,一面摸了屁股,庆幸土坷垃块也砸碎了,倒没碍着大事。接着又是一阵远距离混战,砖头、 瓦块、土坷垃飞来飞去,娄家塘的人马步步紧逼,终于冲了上去,占领了谷庄的柏树林地,倒不见了一个人影。廷昌等人正在兴奋呼喊之际,身后又有人喊叫谷庄的又有人从五孔桥路身后杀来,进攻的人这才下令后撤,直逼五孔桥头。谷庄的突袭未成,又看着天色微明,哪里还敢再战,夺路从五孔桥西路绕道玄帝庙漫水桥退回村庄而已。
二
天色微明,械斗的人们相继离去。五孔桥路上,柏树林地里一片狼藉。玉柱看着已经天明,谷庄的人也已撤走,无心恋战,只有下令各自回家而已。
这是两村之间近几年少有的一次械斗了。也是多年来的一次恶仗,虽未死人,倒也少不了鼻青脸肿,头破流血的。
历史上这两村之间相继打过多少次恶仗,谁也无从记起。而这些恶仗,多因芝麻大的小事引起,或因相互到外村的河里抓鱼,或因在地界上发生了纠葛,或因两村之间往来行人发生了纠葛。而这两村之间的械斗,常常在年成看好,或并无兵荒马乱之时。娄家塘的娄廷昌已近六十岁的年纪,从青年时代起就参加了两村之间的械斗。又因碍于两个村子离得太近,亲戚、熟人太多的缘故,所以这械斗常常在夜间进行,夜幕遮蔽了人们的耳目,自然在械斗之时,对相识者也就不分彼此亲疏了。若不动真的,还会被本村骂作通敌呢。那已经是年代久远的事了,廷昌青年时节,他在塘西的堤岸之上经营管理着祖上留下来的几亩桃园。廷昌靠着这几亩园地,日子过得虽不算十分富足,倒也算得上是殷实之家,加之又靠了地主家这大户,又从谷庄娶了一房妻室,生了两个女儿,就更加呵护这片园林了。特别是在那麦黄时节,堤岸上的几棵杏子已经泛起黄色,常常招惹的孩子们垂涎欲滴。本村的孩子们隔着个巨大的水塘,没有近路进入园林,只有望着泛黄的杏子兴叹而已。谷庄的孩子们虽相距较远,也常常为光顾廷昌家远近闻名的桃园杏林,到坡地里割草也要沿着河的西岸北上,到桃园里转上一圈呢。有这么一年,在旧中国也算得上是风调雨顺的祥和之年,杏子泛黄之时,廷昌从窝篷里一觉醒来,在堤岸边的果园里走来走去,欣赏着挂满枝头的累累果实,自觉太平无事,回家去吃早饭。谁知才刚返回果园,却见几个背着粪箕神色可疑匆匆往西离去的孩童。廷昌自觉不妙,又发现地下有掉落的青树叶子,断定果子被偷,大喝一声,偷了果子的玩童哪里逃,就一路径直追去。那几个孩童,听到喊声,见有人追赶,加之心虚,直往玄帝庙方向逃命而已。廷昌看到几个孩童飞快逃离果园,又奔了谷庄方向,就更判定是谷庄的孩子们摘了果子无疑了。待直追到五孔桥西路,把孩子们追得丢掉了粪箕,又看到些许半生不熟的果子掉落在地,更是怒不可遏,直追到谷庄村里。那几个孩子只有声嘶力竭,求饶救命而已。谷庄的街坊不出门则已,出得了门来一看,却是本村谷振东的女婿打到老丈人家的门口来了,那里能容,几个街坊遂与廷昌撕打起来。廷昌虽力大无比,怎奈寡不敌众,夺路逃往谷庄村东欲邀南洼路返回,终因谷庄村人多势众,穷追不舍,不好脱身。待跑到村东场院边上,又被从背后飞来的砖头瓦块打得疾眼,廷昌见场边有一单个的砘子,即迅速抄起,往回撇出二十几步开外,这才吓得谷庄村里人向后退去,方才得以脱身。打那,廷昌哪里忍得下这口气,非要邀和众乡亲和谷庄打一场恶仗不可。这一仗当然选择了夜战。一来夜里谁也认不准谁的面容,打起来邻里、亲戚今后往来也无碍于脸面;二来廷昌的老丈人又无子嗣冲锋陷阵,无论怎样打也是伤不着自家的亲戚的。是夜打了一场恶仗,皆因未有现代兵器,又多是些棍棒、砖头、瓦块之类,并不曾伤着人,只是出出胸中的气而已。然而,至此两村却结下怨仇,那械斗有来有往,或一年半载,或三年五载,就像邻国的边界争端一样,说不定有一点导火索随时就打上一仗。后来,终因社会动荡,战乱频仍,民不聊生,在苦难之中两村才又渐渐修起好来。而廷昌又因无有子嗣,期望把闺女嫁得离家近些,到老了好有个照应,于是又把两个女儿许配给谷庄,打那,两个村子多年来并无交战。此次风波再起,玉柱等人并未把此事当作大事。谁知两村村民自打八路军打垮了还乡团武装,全县又都解放,人们都在忙着斗地主,搞土改,镇反肃反,村子里又多是些穷苦百姓,有道是天下穷人是一家,哪有一家人棍棒相见的道理。谁知抓鱼风波一起,不但娄姓和黄姓之间因为地盘水塘发生了纠葛,临村之间又开始那些鸡毛蒜皮的利益之争了。殊不知好事难出门,坏事传千里,两村发生械斗的事一阵风就传到了区公所。赵区长终因对敌斗争的任务繁重,并不曾到村子里过问此事,至此,两村之间的结冤又开始升级了。这所谓的升级,并非聚众械斗,而是相互绑架人质了。

自从谷庄村到西塘抓鱼,两村之间械斗,娄家塘又逮了谷庄的人,谷庄的总觉得吃了大亏,气不打一处来。振东的叔族兄弟振西,非要缠着振东老人到娄家塘找廷昌算账不可。一天振西登上了振东所居村东南角单扇门干打垒的土墙院落,说道: “大哥,你知道了不,全村子的人都把跟娄家塘打仗的罪过算在你的身上呢?”
“别听他们说混帐话,两个村子交恶怎么就把罪过算在了我的身上呢?”
“那没法子,只要一提两村之间打仗,村子里就提起廷昌年轻时候打咱村里的孩子。”
“那是啥时候的事,那是民国年间的事,连小日本还没挂上号呢? 再说,都是咱村里先惹的人家,人家并没有先动咱村一根毫毛,怎么今天又算在我的头上,真是岂有此理!”
“那有啥法子,那是两村之间交恶的初始,这次打仗又有廷昌,村里人都发恨要把廷昌抓了来收拾他!”
“混帐,两个外甥女就在咱身边,收拾了他不就等于收拾了咱自己。”振西见没说服哥哥,即告退,将振东所言告诉村里,力图说服村里人们休战。村里人哪里肯依,直到抓得到人质。而这人质不是别人,却是在老林地放羊的昌满。
那玉吉和老王氏是村子里最老实本分的人,哪里见得到自己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老王氏吓得跟没魂似的,哭的死去活来,到了谷庄二闺女那里,也没见到人。玉吉不但为小儿子被抓担心,也为老王氏的吵闹而心烦,面对着老王氏的哭叫,吼道:
“就是会嚎,嚎有什么用,与其光会在家里哭叫,还不如找玉柱说说,看看有什么好法子。”于是老王氏这才抹了眼泪,随玉吉开了门,出了自家拐把过道,从南胡同来到昌丰家胡同北右拐弯北向武氏二姐后面的玉柱家里。玉柱虽是年轻气盛,终因自己是村干部,又是入了党的,又听说谷庄的也为两村械斗的事告到赵区长那里去了,哪里还敢再打仗。
见玉吉两口子哭闹得厉害,则劝说道: “大哥、大嫂也用不着担心,现在都解放了,共产党的天下,昌满的二姐,廷昌叔的两个闺女都在谷庄;再说,廷昌叔的二女婿杀了共产党,至今没有归案,谁敢再惹麻烦,了不起吓唬吓唬,放回来,出不了大事的,哥嫂放心就是。”
老王氏见玉柱跟没事人一样,说道: “没抓您家的人您就不慌了,俺二孩有个好歹怎么办。”说着委屈的又哭了起来。玉柱见状说道: “大嫂,你先别哭,我也不清楚昌满是怎么被抓走的,咱想法子把人要回来就是了。” “不是我当嫂的怪罪你,人家说的您村里头头不带着打仗,就出不了这样的事。以前也是天天到林地里放羊,就没出过这样的事。” “都怪我,行了不?事已经出了,那就这样看看行不,家里先去个人,到他二姐那里打听打听,到村里先求个情,省得出事。” “家里早去了,人家不认账,不给见人才来找的你。” “要不,您那就等着吧,我叫廷昌叔往谷庄见他老岳家的人,或者找他闺女求个情,还能放不回来人!” 玉吉见状不无顾虑地说道: “他们恨的就是廷昌,他去了也不保险!” “算了,算了,我去,我亲自去,我想法子,这行了吧!”
玉柱突然发起火来。玉吉老两口看看无奈,只得告辞。到得家中,老王氏点好两炷香对着天地牌位和自己藏匿的神像磕头祷告起来。而玉吉想,虽说共产党不兴迷信了,哪家有个天灾人难还有不烧香拜佛的理,自己这长辫子不是也留到今日了,也只站在一旁悻悻痛钱而已。
这里玉柱见玉吉老两口走得远了,将昌满被抓之事告诉了玉山和廷昌。廷昌不但自己觉得再和谷庄打仗早已力不从心,也终因刚解放,共产党要人们往好的方面奔,又加亲戚连着亲戚,不如从此和好为算。可是苦于没法子将昌满要回,欲去谷庄和亲戚商议也未成行,就决计也裹挟谷庄的一个人质,以人换人为是。玉柱轻信,如法照办。
是夜,天黑沉沉的,玉柱又特别邀和了一个眼福臣等几个身强力壮的人去抓人质。
“叫我干什么不好,非要叫我黑灯瞎火的出来干这事。”听如此说,玉柱嘿嘿一笑,才意识到福臣夜里行动多有不便,又说道:
“那怕什么,说不准你盯人才盯得准呢?”玉柱又去邀和昌丰,那昌丰因上一次和谷庄的打架,饿得差一点没摔倒在地,爬着回家,哪里还敢再去哟。玉柱见昌丰憷头,则说道:
“咱贫下中农在村子里的事上不能落后。”于是昌丰也勉强跟了一同去抓人质。
尽管人是组织了不少,又哪有一个敢临近谷庄村的,生怕抓鸡不着蚀把米,把自己也捎带了进去。于是众人只匐匍在老林地东头至谷庄路的通道上,守株待兔罢了。终因谷庄人有了防备,并未有人单个出村,人们在那里白白待了一夜,徒手而归,只得另图他计了。
三
黄狼沟流经的娄家塘一带,是临近西县的边陲之地,在兵荒马乱之年常常是土匪出没的地方,加之第一次解放后还乡团返乡,为对付共产党在此地落地生根,又与土匪武装两相勾结活跃于源州西部边陲至郓城、梁山一带,直到还乡团被剿灭,土匪和还乡团的几个主要头目仍是在逃。一直到了解放和土地改革,此地的几个大祸患仍未剪除,所以武装土改之后坐镇于此地的赵区长,看看单凭着正规军的势力已很难深入到鲁西农村的偏僻角落,于是就又组织了村子里的基干武装。还是那个白白胖胖的赵区长,带着区里的几个武装基干又进了娄家塘。玉柱等人原以为赵区长是来调解与谷庄的矛盾的,当被问及怎么回事时,马上被赵区长驳了回来,对着玉柱厉声说道:
“你们这些人还再扩大我们自己的矛盾,我们对敌斗争的任务还远未完成,你们的敌情观念呢,都就糊粥喝了!”
玉柱则嘿嘿一笑,说道: “该打的打了,该杀的也杀了,该斗的也斗了,村子里的地主又都在被管制之列,谁还敢兴风作浪,为非作歹!” “你看你这村子里领导的敌情观念,难道你没想过吗?土匪头子陈立山至今尚未归案,山东军区一再严令追捕,可从这里解放,连一丝踪影都见不到,谁知他藏在了什么地方?你们村里的弘伦呢,他虽然没小梁子厉害,也是血债累累啊,眼下连他的风声都没听到。保安的老小弘伸虽没血案,可也是在逃。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一旦汇聚在一起,狗急跳墙,不知有多少人命又要丢掉呢。谷存和别看他杀人不眨眼,他最脓包,连本县也没跑出去就被抓起来了。可眼下陈立山、娄弘伦在逃,所以谷存和还得让他多活几天。”
听赵区长如此说,武氏二姐插话道: “光知道弘伦有坏毛病,在外边村子里也有血案,可在本村里倒是没作什么事。”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土匪也有隐身术,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在本村作的。”
“连陈立山也没在俺娄家塘作过。” “你想弘伦是他的得力干将,在村子里作那不坏了保泰的家业,挖了自己的墙脚,那不就失掉了大来头了。” “那原是,陈立山就因托廷昌划拉上了保泰家的银两才不作了。” “不作是假,只是那些年有了大财路不吃短路了,第一次解放后还不是又作起来了。可眼下不知跑到什么地方,会不会跑到老蒋那边去?” 武二姐则插话道: “你别看八路军恨他们,老蒋那边也是不敢用他们,这些人野得要命,说不定哪会儿不留神就惹出大乱子。” 赵区长见武二姐如此说,正琢磨着要打听弘伦他们的下落了。他想,廷昌和武二姐这样的人和陈立山都相识,和弘伦是极熟的,纵然不完全知道他们的下落,也要比平民百姓们略知一二的。
原来这陈立山出生在西县的一个贫寒之家,父母早逝,衣食无着才铤而走险。又专劫富商大贾,久而久之,也就练就了蹿房越脊的本事。虽专意拦劫富商,也只为钱财而已,并不曾伤了多少人。加之,此人生的倒也俊秀,人又年轻,到得了村子里如同外乡来的亲戚客人一般,故而,人们称其为小梁上君子,在私下里就称其为小梁子了。小梁子身佩双挂盒子枪,身穿长袍大褂,除了弘伦见过,别人只知道他身上有枪,又哪里见得到枪的影子,进得了村子,也只有在兴致极高时玩玩而已。解放前某年一日,弘伦又领着陈立山进了村子,悄没声地在廷昌家吃了个酒足饭饱,与弘伦在娄氏家庙门口跟没事人一样,悠哉游哉。人们虽不认识小梁子,却晓得弘伦的,又一看那陌生人的气派,不是陈立山又是何人,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人群蜂拥而至河岸崖头上像看演戏的一般,或近或远,看个热闹。尽管弘伦略显惊奇,而陈立山却跟没事人一样,他穿过人群,溜达到塘岸上,眯缝着两眼,眺望着塘的远外。但只见从西北方向飞来两只鹞子,盘旋于西塘之上,突然间一个斜翅向里岸那棵高大的白杨树飞来。陈立山嗖的一声抽出双枪,几乎是齐声价响,两只鹞子扑喇喇跌落在堤岸之上。霎时间围观的人群山呼海啸般叫起好来,像给唱戏的喝彩一般。恰在此时,保泰穿着长袍大褂颤颤巍巍拖着那肥胖且显得过于早衰的身躯来到家庙门口。
原来弘伦陪陈立山昨晚就进了村,并不曾惊动保泰,只是此时,人群的喧闹,倒把他给惊动了,才来到此处。虽然弘伦未敢秉报,可廷昌那里故意走漏了风声,如今枪响人喊,这么大动静,他这大户哪有不恭请光临的道理。保泰来到家庙门口,佯装不知昨日进村之事,拱手道:
“陈先生光临敝村,有失远迎,恭请先生寒舍一叙。” “多谢老世伯关照。”陈立山拱手还以礼,一面说道。 “既然老爷子发话,就别客气了。他老人家不到,我还请不动你呢?”陈立山听弘伦耳语,嫣然一笑,遂随保泰进到家中,让了上坐,少不了鸡鸭鱼肉,好酒好饭款待。酒足饭饱之后陈立山假意起身告辞。保泰哪里应允,上前拦阻道:
“陈先生若不嫌弃,祖上北院有一簇四合院,还请先生权且多住几日。”
“多谢老世伯关照。不满老世伯说,弘伦知道我的脾气,到哪里也是呆不住的,虽无立锥之地,倒也在江湖上闯荡惯了,世伯若无甚吩咐,小辈权且告辞了。”
保泰见此也只得作罢,遂叫下人递上细软银两,陈立山一面假意推辞,一面叫随从接了。自此,他哪里还用得着蹿房越脊,到得哪个富主儿的村落,只须玩玩枪法而已。少不了一次次酒足饭饱之后,细软银两不费吹灰之力,也就到了手中,哪里还用得着杀富劫掠,足迹遍及西县。至此,廷昌看得明白,遂与陈立山结起好来。加之他又开了菜园,消息来得灵通,只要闻得到陈立山的动静,便早早接到家中,奉为座上宾。这哪里又用得着他几多破费,只不过成了陈立山的中转站罢了。至此,陈立山不进村则己,但凡进得了村里,骑上高头大马转上一圈,不费吹灰之力细软银两就到得了手中。且廷昌又把闺女许给了谷庄村的富主儿,又借着陈立山的威势和谷庄村打了几次恶仗,虽说菜园的营生安稳了许多,却是积怨日甚起来。直到解放,谷庄的看看弘伦、陈立山早已逃得没个踪影,才又活跃起来,又有了西塘抓鱼的风波。原来此地第一次解放,土地改革虽未进行,地主大户倒也被弄了个七零八落,尽乎倾家荡产。不久,第二次解放,富主儿被打掉,像保泰这样的也急骤没落,陈立山又断了财源,又开始了路上劫掠,连娄家塘这样的大村大户,也不见了陈立山的身影了。待淮海战役结束,土改在即,陈立山、娄弘伦自觉血债累累,看看已身处绝境,在梁山水泊藏匿了一阵子,就决计逃跑了。
且说赵区长原来就晓得武二姐也知道一些弘伦的踪影,起初他还顾虑,武二姐恐怕难以谈及此事,待细说来,看她拉起来又十分的随便,赵区长顺势问道:
“陈立山他们会不会跟着国民党南下呢?” “哪有那档子便宜事儿,国民党也是不喜欢这号人的,况且又接连吃了几次败仗,还迭得管他们这些亡命徒!” “我看还是南逃的面比较大。” “还南逃的面大呢,这些人刁的很,还乡团返乡那阵子,他们连保泰,廷昌家都不住,非要把人家昌祥从小西院撵出去,害得昌丰一家半夜里也得搬家,住了半夜就狗踮屁股了。”
“北边可都是共产党的天下了,他们往北边逃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才好办呢,隐个姓,埋个名,不就住下了。我跟玉柱在沈阳时,什么户口不户口,谁去了找着活干就有饭吃,有窝住。”
说话间昌林领着区公所一武装干部来到武二姐家中,告诉赵区长有要事相告。赵区长出得了屋来,两人耳语,一听是陈立山和娄弘伦分别有了线索了,满脸堆上了笑容,只是济南、沈阳尚需村子里去人协助抓捕。赵区长赶忙和玉柱商议,玉柱自告奋勇,说是在沈阳跟着我哥在那里干了几年活,那里还有不少本地的老乡,去东北是不成问题的。而在济南能有落脚之地的只有一人,就是元宝坑南岸路南的二斌,他的姑娘家在济南。于是赵区长当即敲定,玉柱、二斌二人协助上级的武装人员分别前往。
原来陈立山、娄弘伦二犯在梁山水泊藏匿了一阵子,看看土改在即,共产党那法子把老百姓动员起来,在哪里还不搅个天翻地覆,水落石出,哪里还有安身之所,于是决计逃往北边没事的地方去了。陈立山隐匿在济南,终因生活无着,又在江湖上闯荡惯了的,他那一身的武艺,哪里又能耐得住那般寂寞,藏匿了没多长时间就爬将出来,在历下区落入法网。而娄弘伦逃到沈阳住在柳营村去的一同乡家中,也改作柳姓,终因娄弘伦恶习不改,色胆包天,又施暴于柳姓的女儿,也被告发逮捕归案了。
赵区长派去的人不久就已返回。玉柱,二斌分别将二犯在当地被逮捕归案的消息带回,区镇上不久就召开了跟随弘伦一起作恶的谷存禾的宣判大会,会场就设在谷存禾杀过人的地方,在谷庄村南半里多地。这里是临黄狼沟左岸过了玄帝庙东向折弯又南向的一个巨大的沙丘。沙丘的南坡是一片东西斜长的沙滩,赵区长等区武装干部在黄狼沟的外堤上占就了一块地方权作主席台。在坡脚之处是几个五花大绑的罪犯,中间半瘫软状的是谷存禾,还有另外几个乡里人叫不上名字的罪犯。众乡亲依次往沙丘之上摆开。于是在这缓平的犹如小山包状的沙丘的南坡,形成了一个奇特的会场。远远看去沙丘像是一座绿树覆盖的山包。太阳升起老高了,桔黄色的光芒洒满了大地。水流静悄悄地南去。阳光透过无序的林木把人们照射得痒酥酥的,人们真的感到夏天就要到来了。 人群在沙丘的南坡散乱地走动着,想竭力认出那几个被绑着的人。
先是认出了谷存禾。不知是谁又认出了东屯的句培之。
“噢,就是他呀!”信良和信敏不知什么时候却去了河的对岸,从侧面看到了那几个模糊的人影,和农村的普通人并没什么两样,只是那个叫谷存禾的人又黄又瘦。信敏觉得他和他家的女人判若两个人,想想那女人的疯狂劲儿,家里的男爷们却这样怂包。
“嘿嘿,不撑架了。”信敏像是从昨日的失利中看出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上了五花大绑了,他想动也动不了。”说话间但只见赵区长拿起了铁皮喇叭筒,要说什么,转移了人们的视线,接跟着就是人潮活动。而赵区长一改平时见到的那种女人般的温文而雅,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说了几句谷存禾和句培之的罪状,紧接着就历数着陈立山和娄弘伦的罪状说道:
“陈立山和娄弘伦是跑出过一阵子,但是他们跑了初一也没跑过十五。陈立山隐姓埋名是在济南被抓着的,再也摸不着蹿房越脊了。娄弘伦跑到东北,也没藏了几天。乡亲们,如今是共产党的天下,人民当家作主,这些反革命分子,土匪恶霸,逃到哪里也是藏不住的,他们惟一的出路就是向人民低头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说话之间从侧面闯过来一拨人群,扛着铁锹、大镢什么的,一问方知是南乡里瓦庄店的受害者。这拨人中为首的说道,既然陈立山、娄弘伦都已抓起来了,谷存禾、句培之这样的枪毙了便宜他们了。谷存禾抓着共产党、八路军都是大卸八块,人们觉得对这家伙纵不能千刀万刮也得活埋才能一解心头之恨。说话间一帮子人已将此二犯劫持在手,立马行动。这一下可炸了营了,赵区长大声喊呼道:
“给我住手,谁要再动我可是要开枪了。”听赵区长一咋呼,那帮子人才静了下来。赵区长又说道:“你们疯了,我们共产党不兴那样的政策,犯了死罪,了不起给他们两个花生米吃。”一句话说得前后左右的人嘿嘿笑了起来。但还是有几个人已将谷存禾、句培之按到一边欲将其劫走,处理。直到此时,赵区长才真的拿出了看家本事,从腰里掏出了盒子枪,接连向空中打了几枪,几个扛大枪的武装人员喝令他们住手,几个欲拖罪犯的人才松了手。直到此时,人们才真的看清,原来押解着罪犯的几名武装人员都是便衣,手里也是个个三八式或者别的什么长枪,这几个便衣又将被拖走的二名罪犯押回原处,赵区长又宣布了剩下的几名罪犯的罪状,又押解着犯人离开了会场。胆子大些的还是想看个究竟,可人们又不愿远去,渐渐直到押解着的犯人走得远了,才各自回到自己的村子里去了。
自打此次宣判会开过,昌满也已被谷庄的放回。小二回来之后告诉家里人,他二姐后来又找了村子里,村里又听说要开宣判大会了,不能随便抓人了,才领回家中,并没受到伤害。至此,经过几次大的镇反,两个村子的村里族姓之间的争斗才趋缓下来,不但结束了械斗,也又修其好来。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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