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说腾冲的云峰山不错,很值得游览,12月初的一天,我们便驱车前往,当日傍晚到达山脚下的村里就宿于一家小旅馆中,枕着山间清寂的风,听着草木簌簌的低语,静候次日登山的时光。翌日清晨八点,推门而出,恰遇晨雾如素纱轻笼村落上空,丝丝缕缕缠绕屋角檐尖,脚下大地亦有雾气缓缓升腾,漫过田埂、漫过篱墙,将整个村落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长卷,空气里满是山林的清润与湿润。收拾妥当后驱车至云峰山游客服务中心,购完票便搭乘景区观光车,循着盘山公路向缆车站驶去——车轮碾过晨露浸润的路面,两侧林木愈发茂密,枝叶交错间偶有晨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随车身流转跳跃。周遭的村落渐渐退隐于视线尽头,只剩连绵的山峦与深邃的沟壑,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抬眼望山顶,青峦如黛,似近在咫尺,却需循着山路缓缓趋近。
行至缆车站,晨雾仍如凝乳般缓缓淌过山谷的褶皱,将崖壁与林木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柔和。立于山边仰望,整座云峰山恰似从晨雾中拔地而起的青嶂,下半截裹着淡淡的雾霭,隐没了部分沟壑的险峻;上半截却愈发清晰,棱角锐利如削,直刺湛蓝如洗的苍穹,宛若“蓝天玉笋”,自带清绝出尘之气。这奇异的景致,恰似一道天然的界碑,一边是烟火村落的温润朦胧,一边是山巅秘境的澄澈辽远,温柔地衔接起人间与云端的距离。我们换乘轿厢,仿佛即将开启一场贴近山骨的奔赴,当轿厢挣脱轨道的怀抱,缓缓升空,脚下的景象豁然展开——不是翻涌的云海,而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与陡峭的悬崖峭壁,漫山茂密的森林铺展成墨绿的林海,枝叶层层叠叠,将崖壁裹得严严实实,偶有裸露的岩石,在晨光下泛着青灰的冷色,尽显山林的嶙峋与苍劲。轿厢沿着索道慢悠悠攀爬,明明山顶近在眼前,却足足爬了二十分钟才渐渐拉近距离,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山林的清洌,远处的峰峦错落有致,与脚下的林海相映,每一眼都是自然雕琢的壮阔,也让人心生对山野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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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缆车上行终点站至山顶,须要以双脚丈量山的风骨。两千七百多级石阶蜿蜒向上,依着山势起伏,皆斧凿于峭壁危崖,依山顺势将人引向高处,这便是云峰山闻名的“穿云石磴”。起初尚可从容漫步,指尖能触到两侧草木的清润,听虫鸣鸟叫藏于林间;愈往上走,便愈能体会山的倔强与险峻,石阶被岁月与无数足迹打磨得温润光滑,却也陡峭得近乎直立,每一步都要稳稳踏实,不敢有半分懈怠。石阶两侧是幽深的峡谷,谷底林木茂密,偶有山风穿过峡谷,传来枝叶簌簌的声响,抬头望是澄澈的蓝天,低头看是深不见底的绿意,呼吸渐渐粗重喘息,心跳与步伐同频共振,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阶上,转瞬便被山间的清风带走。行至极顶附近,一道近乎垂直的石壁陡然横亘眼前,粗糙的铁链从崖顶垂落,锈迹斑斑却依旧牢固,这便是云峰山最险的“三折云梯”,当年徐霞客至此,曾闻“猿声千百,唱和其间”,足见其险。我不得不俯身手脚并用,指尖紧扣冰凉的铁环,掌心触到铁链的粗砺纹路,将全身的重量与满心的信任,尽数交付给这道悬于绝壁的“天梯”。此刻,人褪去了平日的矜持与修饰,回归到最原始的攀爬姿态,每一步向上,都是对地心引力小小的反抗,亦是对自我极限轻轻的试探,耳畔唯有风声掠过峡谷的呼啸,与自己沉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却更添登顶的期待。
当终于翻过最后一级石阶,整座天地豁然洞开。
所有的疲惫与喘息,在那一瞬间,被眼前浩瀚的景象洗涤得无影无踪。我稳稳的站在了云峰山巅,脚下是无边无际的壮阔景致,远处峰峦错落,如黛色的屏障铺展开来,山间林海茫茫,墨绿与浅绿交织,层次感十足;头顶是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不是刺目的白,而是一种富丽堂皇的金色,泼洒在山峦与林海之上,为每一片枝叶、每一块岩石都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云海如浪潮般铺展在天际与山峦之间,流动的云浪在宏大的宁静中缓缓起伏,向阳处是璀璨夺目的银白,泛着粼粼光泽;背阴处则是深沉莫测的靛蓝,藏着不为人知的静谧。远近的山峰,成了这云浪中沉浮的墨绿色孤岛,时隐时现,仿佛洪荒时代遗留的沉默坐标,静静诉说着天地的变迁。风从极远处吹来,带着高空纯净凛冽的气息,也推动着云海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变换形态,时而如棉絮堆叠,时而如惊涛拍岸,每一种模样,都藏着自然的诗意与磅礴。这一刻,人渺小如尘,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向云端;却又因站立于此,与天地对望,而生出一种与日月同辉、与山海同息的浩然之气,满心都是对自然的敬畏与震撼。
在这孤绝的巅顶,一片古朴的道观建筑群依着山势错落而建,嵌于岩石之间,与山石浑然一体,这便是始建于明代的云峰山道观,数百年香火绵延不绝,被誉为“空中仙都”,又因临崖御风、层层叠叠的规制,素有“云里帝城”之称。褐墙灰瓦,飞檐斗拱,没有半分奢靡之气,唯有与山石相融的朴素与坚韧,殿宇楼阁多为石木结构,雕梁画栋间刻着龙飞凤舞的纹样,麒麟、祥鸟、花草的图案栩栩如生,透着古老建筑的璀璨光芒,疑为鬼斧神工之作。部分殿宇凌空探出悬崖,仅靠下方虬龙般的石柱支撑,飞檐悬于山巅之上,宛若悬空而建,与徐霞客笔下“峰头就竖石凿级为梯,似太华之苍龙脊”的赞叹完美契合,尽显“悬空寺”般的奇绝精巧。观内道士神情恬淡,身着素色道袍,或在殿前扫地,或在殿内诵经,周身透着与世无争的安然,仿佛早已与这云卷云舒、山风呼啸融为一体。殿内香火袅袅,青烟缭绕上升,与头顶的蓝天相接;经声低回悠扬,穿过古老的木窗,融进浩荡的天风里,随风传遍山巅的每一个角落。那一刻,竟让人分不清,是人在山中修道,还是山本身,便是一座修炼了亿万载的沉默道观,藏着天地间最纯粹的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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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连至正午时分,我们循着原路下山,行至半途蓦然回首,竟见方才铺展天际的云海奇迹般消失殆尽,只剩澄澈的蓝天笼罩着山峦,山间林海愈发清晰,崖壁的险峻、石阶的蜿蜒尽数显露,与山巅时的云海盛景判若两境,这般瞬息万变的奇观,更让人叹服自然的神奇。从缆车站搭乘观光车返程时,途经山脚下的密林边缘,一座独特的建筑群落静静地伏于林间,便是声名在外的石头纪大酒店。它通体由深浅不一的本地火山石垒砌而成,石块未经刻意打磨,保留着原始的粗犷肌理与天然孔洞,仿佛不是人工雕琢的建筑,而是从大地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一片石林,带着山野的厚重与沧桑。传闻其出自法国设计师之手,将极简的现代线条与火山石古老的灵魂巧妙嫁接,让粗犷的天然材质与精致的现代设计碰撞出奇妙火花,打造出一种既野蛮又细腻、既扎根大地又超然尘世的矛盾美感,让建筑与山林林海浑然相融,成为大地的延伸。只是那标价牌上触目的数字——一晚房费便足以抵过许多人一个月的薪酬,像一道透明的屏障,温柔却坚决地将我们这些风尘仆仆的仰望者,隔在这片精致之外。我们唯有在观光车上匆匆驻足凝望,看正午阳光倾泻在火山石上,为沉默的石块镀上一层温润金光,光影流转间,尽显冷静而疏离的质感,这份人工雕琢的精致之美,与山巅那片自然馈赠的苍茫壮阔遥相对望,一个扎根人间烟火,一个悬于云端仙境,互不打扰,却各有风骨,为这段旅程添了一抹别样的印记。再看脚下的沟壑与悬崖,林海依旧茂密,只是没了晨雾的朦胧,多了几分正午阳光映照下的清晰壮阔,风穿过林间,带着暖意,也吹散了登山的疲惫。
这一程山水,恰似一场凝练的奇遇,我们穿过晨雾的朦胧,历经缆车穿行峭壁林海的震撼,攀过天梯的险峻,终得见山巅云海的浩瀚与古观的幽寂;又在下山时偶遇云海散尽的奇景,瞥见山脚石头纪酒店的独特风姿,一日之内,尽览云峰山的自然壮阔与人间巧思。云峰山用它的嶙峋风骨与瞬息万变,诉说着山野的诗意与天地的馈赠:那缆车无法直达的陡峭石阶,那需亲手紧扣的冰冷铁链,从来都不是阻碍,而是通往极致风景必须支付的代价;那转瞬即逝的云海,那悬于山巅的古观,那藏于林间的石筑酒店,也藏着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人间的匠心雕琢,各有韵味,各藏深意。
归途渐远,山间的清风、林海的苍翠、云海的壮阔,还有那片石林般的酒店剪影,却早已刻进心底。每当回望这段旅程,那悬于山巅的古观、那瞬息万变的云海、那藏于林间的独特建筑,便会悄然漫过心底,在脑海中缓缓铺展。它是一道清晰的坐标,时刻提醒着在平地上奔波劳形的我:人间总有惊喜藏于山野,只需迈开脚步,攀过险峻,便能触摸到那片澄澈的蓝天,遇见自然的壮阔与人间的巧思,收获独属于自己的山巅澄明与旅程回甘。

作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岁月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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