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至,信步走入淮河路步行街。华灯初上,人潮如织,整座城仿佛被装进一枚流转的万花筒,光影摇曳间,旧事与新梦都碎成斑斓的色块。

街上多是年轻的面孔。少年与少女自身旁掠过,步履轻盈,笑语清亮。我却不觉隔阂——时光尚未将我推至彼岸,我仍与这人间的鲜活并肩而行。

先是在江淮大戏院前驻足。这座楼看过太多风雨,几度改换容颜,依然立在此处,成了合肥人心中一枚沉甸甸的文化印章。砖缝里渗着旧日的锣鼓声,墙影间藏着一代人的悲欢。


向西不远,便是十字街口。
左转处,庐州烤鸭店的灯火温黄。合肥人念想的不是烤鸭,倒是那一味鸭油烧饼。香、酥、暖,几十年如一日,朴素得像这座城的性子——容易知足,却不易忘旧

右边,鼓楼商厦依然巍然而立。它从老合肥“鼓楼”的记忆里长出来,如今依旧披着一身璀璨,接纳着所有走过的人。不论富贵或清寒,走进这里,便都成了繁华世相里的一点光。

再向东往街深处走去,两旁店铺早已换了无数次妆容。唯金店永远雍容,光芒里透着亘古的诱惑。金子自然是贵的——可还有什么比金子更贵重?大概只有时光。时光炼金,也销金哟。

转眼看见高楼下偎着的一座旧宅院:李府。李鸿章在历史中的忽明忽暗,奸也罢忠也罢,他这门庭仍替合肥人守着某一刻的荣光。向虚空中拱一拱手,不作评判,只当是向那段复杂的岁月致意。

“百盛商场”依旧亲切。名字里的“盛”未必是煊赫,却是合肥人几十年摸得着的安稳。衣裳鞋袜,锅碗瓶罐,市井布衣的日子就在这般挑选中踏实起来。

从百盛商场东门儿一出,见一块“中”字霓虹灯孤悬。这里原是合肥老城最大的菜市场“中菜市”,城市的胃与心皆系于此。如今已被迁至远方,空留一条失魂的街,和许许多多合肥人心里一声轻轻的叹息。

对面,明教寺肃立于喧嚣之中。曾叫铁佛寺,亦传是曹操点将台。站定片刻,仿佛仍能听见战马嘶鸣、箭镞破风——三国之于合肥,从来不是书里的故事,而是渗在土里的血气。

再往前,飞骑桥已无桥。只剩铜塑的将军扬蹄向天,演绎孙权策马跃涧的惊险。如今政府在逍遥津旁重立碑石,为的或许就是让一段传说,在水泥森林里仍有枝可依。

转身撞见金斗河巷。小吃摊热气氤氲,摊主的吆喝声里浸着浓重的合肥腔。不由自主走近,要几串烧烤,辣油滴落的瞬间,忽然觉得与这座城血脉相通。

哟!“不倒翁”饭店还在。门面已被挤到角落,却比许多风光过又倒下的大酒楼更懂坚守。四十多年,它见过整条街的变迁,自己却成了变迁里一直不变的坐标。

到了步行街东口,淮河路1号静静立着——那曾是我供职多年的电务段。楼已改作酒店,灯火通明。我像送女儿出嫁的父亲,既欣慰,又有说不清的怅惘。

继续往东,踏上淮河路桥。合肥第一座钢筋混凝土桥,像一道界碑,隔开往昔与当今。桥下的水未必记得每一道波纹,桥却记得这座城的每一次跨越。

在等车时,望向对面的古井大酒店。我曾目睹它从地基里生长出来,如今它却在身旁更高的新交通大厦下显得低微。楼宇之间,亦有代际;光影之下,皆是传承。


这也让我忽然明白过来——
三国的烟、李府的灯、金店的光、不倒翁的灶火,乃至老楼与新厦的对望,无非都在说同一件事: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的青春也曾鲜亮,如今悄悄褪成背景;而眼前这片璀璨,正属于比我更年轻的城市,与更年轻的人们。
国家在向前,城市在生长。我一双老眼早已看不过来这变幻的天地啦!

不如归去吧。揣着满怀的星光与暖意,沉入酣眠,等待明日,那一轮注定更加绚烂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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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兵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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