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张退场证,我保存了50多年,就是给自己留个纪念。”家住白河县城关镇的王启运,拿出一张印有中国人民解放军0247部队、白河县三线铁路建设民兵1团、3团发放的民兵退场证让我看。这是我在采访民兵的过程中见到保管最为完整的一张证件,纸张虽然已经发黄,但正中毛泽东主席语录清晰可见:
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
三线建设要抓紧。
备战、备荒、为人民。
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
王启运同志于1970年7月至1973年7月参加铁路建设,备战三年为三线建设做出了一定的贡献,胜利完工后回到原籍。
1970年7月,王启运随白河县城关镇一个营的1000多号人,浩浩荡荡来到三线参加铁路建设。因为路途遥远,在行进的路上,民兵团的鲍有为副政委,用自编的号子不断给大家鼓劲:“同志们,要牢记,修了公路修铁路。修了铁路盖工厂,盖了工厂心里想。”

你瞧!风枪手全神贯注、两眼平视前方,双手紧握风枪,在振耳欲聋的突、突声中一寸寸掘进……
王启运说50多年过去了,当年的这两句口号,如今可真变成了现实。
王启运是一名风枪手,在旬阳关口的多个隧道工作过。当年机械装备太落后,一个隧道几百、上千人一起施工,靠的是人海战术。风枪手劳动强度非常大,还得面对严重的噪音和密集的粉尘。刚开始,一天下来,两只手臂连抬起来都很困难,耳朵轰鸣不止,甚至感到肿胀、酸痛。尤其 打洞口有很多的讲究,不能开始就打一个大洞,那样很容易塌方。风枪也分类别,有几十厘米的,有一米左右的,施工过程中,经常会有钻杆被卡住,这时需要几人协调配合,颇费周折才能拔出来。在风枪高速运转的过程中,粉尘太大,部队上就给风枪手每人发一种很大的口罩,但口罩不管用,因为他们都是连续6个小时不间断地工作,即便在寒冷的冬天也是大汗淋漓,可以说大多数人几乎是在高温下作业的,如遇灾害原因导致停水,风枪就只能干打,飞舞的粉尘几乎覆盖住了人。当然,口罩本身也遮不住飞扬的粉尘,在这种情况下,就很少有人戴口罩作业了。阴暗、潮湿的隧道内粉尘浓度十分高,风枪手们肺部吸进大量的粉尘,时间一长就会得尘肺病 ……

工地休息间,连领导召集会议,给大家进一步讲施工安全、讲施工任务、讲施工质量。
“工地上哐当哐当的铲车声,刺入耳膜的风枪声,还有震耳欲聋的放炮声,还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面前的王启运从腰里拿出别着的烟袋放到嘴里“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烟,吐出一连串的烟圈说道。其时,他在给我讲述这些事时,已经在不长的时间里,喝了两瓶啤酒,上了两趟厕所,抽了半袋烟,扫了一圈地面,偶尔还接了一两次电话。老王辛苦了一辈子,退休后也闲不住,找了一家媒体单位做门卫,干了十多年了。一贯做事认真的老王,经常放假也坚守在单位,别人邀请他去家里吃饭,他拒绝了,说,干一天就应该尽责一天,颇受领导、同事的认可和尊重。
我抬眼望去,在门房外面的太阳底下,似乎晒着一些米面,不时有带翅的甲虫和飞蛾出来,老王解释说,是单位有个同事出差回来,见米面受 热、受潮生虫不要了,他觉得丢了怪可惜的,就拿过来晒晒。然后又咧嘴一笑,说:“物资匮乏的年代,我们一家下放到农村,没有田地,我和妹妹经常在田野里转来转去,想捡拾哪怕一粒粮食、一颗果木,可见到的都是荒凉一片。”
谈到“居民下放”时,我们不得不提到“知青下放”,因为它和“居民下放”有着密切而特殊的历史联系。在中国的历史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持续有10年之久,曾牵扯到千家万户,是被称为震撼20世纪,牵动10亿人口,对整整一代青年命运产生无可估量的社会影响的事件的运动。仅从《我们的知青年代》《血色浪漫》《北风那个吹》《蹉跎岁月》《孽债》《甜蜜蜜》等有关知青的电影、电视剧可见一斑。而“居民下放”其根源也是在“知青下放”的历史背景下产生的。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发表了“在毛主席革命路线指引下,会宁县部分城镇居民纷纷奔赴农业生产第一线,到农村安家落户”的报道,号召全国各地效仿。当时的安康县革委会也闻风而动,于1969年11月20日,以安康县城关镇革委会和县革委会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名义,写了一份《关于下发安置工作中几个问题的请示报告》,这个报告被批准后,即成了这一年12月乃至1970年1月大规模居民下放的基本政策。

拥抱的瞬间,胜过千言万语……
“居民下放”其实就是为了减轻城市压力,更为了消除万一苏修入侵有可能“做内应”的威胁,把城市里一些所谓的“闲散人口”,即家庭有 问题的、吃补助的、没有正式工作的,尤其是既有问题又无正式工作,自然不得不给予补助的家庭和个人,统统“动员”到农村去了。当然,这样的“动员”没有像“知青下放”那样大张旗鼓,却更加直奔主题,很多人几乎被停止生活来源,迫使你不得不去。在这种趋势下,王启运的父母不得不带着他们兄妹4人去了白河一个叫西营区仓山公社中心三队的地方。宣传人员说这里遍地都是黄金水稻,不仅粮食充足,好多当地农民听说他们要去,更是高兴和欢迎,甚至还有漂亮的房子供他们居住。
对于长期吃不饱肚子,而且一大家子几口人挤住在逼仄窄小房子里的他们来说,那简直就成了人间天堂一般。于是,1969年冬至刚过,王启运全家就踏上了去农村“插队落户”的路。
他们下放的这个地方,人口稠密,土地贫瘠,至于房子呢,不仅不漂亮,还是临时安排的破土屋,似乎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臭气冲天的厕所与一间低矮的小灶房相连,脏乱不堪,人根本就无法下脚。等全家齐上阵,收拾出可以落脚的空间后,从家里带来的那两个扫把早已变成了一堆渣。 而当地的农民认为他们是“来抢农村人饭碗的”,对他们自然充满着敌意。 那年春节,王启运带着妹妹在大门上贴对联,一边是“我们听党和毛主席的话”,另一边则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有个调皮的小孩子跑过来,看见新对联,就用手蘸着唾液摁在了上面,大妹过去制止,那个小孩理直气壮地指着对联说:“这对联上不是写着让你们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吗?”大妹被噎得无言以对,气得直哭鼻子。再说分粮食,一家人每天出工干活,但加起来还没有一个农民的工分多,特别是一到青黄不接时,就连杂粮、野菜都没得吃。有次,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王启运就带着妹妹去山上找野菜,发现一棵叶子长得像伞一样的树,两人狂喜地奔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攀爬上去,采摘了大半筐回家。母亲放了一点玉米煮了一大锅,一家人美美地吃了一顿。可到了晚上,全家人脸肿得像个面包,原来,这是一棵泡桐树,农村人都晓得这个是不能吃的,所幸没有出大事,过了几天肿才消了。

一次难忘的战友聚会
王启运是家里的老大,也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一年拼死干到头,根本挣不来一家人的口粮,还倒欠生产队的,好不容易到了谈婚论嫁年龄了,就在他结婚的那一年,母亲又给他添了一个小弟弟,让家里的生活陷入了空前的危机。
“家里人口太多,小弟弟与我儿子相差仅三岁。1970年7月,襄渝线白河段修铁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也为了自己能吃饱饭,我主动报名参加了三线建设。”
王启运毫不忌讳自己当时参加襄渝铁路建设的目的。他说:“在那种情况下,不同于铁道兵们为祖国建设做贡献,不同于学兵们为了理想、为了追求,大多数民兵都只是奔着挣工分和填饱肚子这么一个简单的目的去的,当然,也不排除有思想境界高的人。其实,农村很苦,农民很穷,在三线上修铁路,虽然吃不饱,起码一日三餐有吃的,还有馒头、萝卜汤等,比起在农村吃糠咽菜要好一点。与我们一起施工的女民兵,经常把剩下的杠子馒头切成馍片晾干,积累到一定量就给家里寄回去。当时还听说一个女民兵孩子多,最小的一个孩子,趁大人干活不在时,偷偷把吊挂在灶房竹筐里的干馍片偷着吃完,一口气喝了两茶缸水,当场撑死了。农民虽然出于自我利益的保护,表现得有些自私、保守和愚昧,但也有淳朴和善良的一面,在我们那里,有一些女民兵,看见我们男同志吃不饱饭,经常也会把她们贮存的干馍片拿出来掰一些给我们吃。”王启运再次装烟袋,韧带已经萎缩并且向里弯曲着的那只小拇指,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试探着问他是不是施工中受的伤。这也是我在听他讲述的过程中,唯一一次打断他的话。

图为:作家李春芝
王启运说:“这是我们在主攻白河2号隧道的时候受的伤。当时在掘进中手中的风枪杆断了,没来得及收住身体,怕头部撞墙,伸手去撑断面,食指被还在转动的风枪伤着了。当时不能请假,换了一杆风枪继续施工,等下工后手指已经肿得发亮,卫生员说感染严重,让我去部队医院住了十天,缝合了7针。”
说完嘿嘿一笑,说:“其实,这点伤不算什么的,比起那些因塌方、碎石击中、放炮、翻车、意外等原因死去的人来说,我算是个幸运儿了。进隧道施工,早上进去,到晚上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的,就关口隧道那次塌方一下子就死了几个人。” 接着又给我讲了一件他认为很邪乎的事情,说,在白河县城有家很出名的照相馆,照相的师傅姓熊,照相技术非常棒。一天下午,照相馆来了一名铁道兵,长得方方正正浓眉大眼的,说家里给定了一门亲,女方要他照一张相片寄回去。约好的三天后来取照片,可三天后那位铁道兵战士并没有来取。又过了一个礼拜,一天晚上,熊师傅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来敲门,一看原来是那位铁道兵战士,他笑 着说是来取相片的,熊师傅当时心里直犯嘀咕:怎么深更半夜一个人跑来取?第二天,他和别人聊起这件事。那人一听,惊呼道:前几天,听说塌方了,死了一位年轻的铁道兵。熊师傅吓得不轻,连忙跑去打听,果然说那位铁道兵战士在连部砌墙时,墙倒塌牺牲了。
“你说,邪乎不?”
我笑了笑,唯恐他误会,说:“有什么邪乎的?他牺牲了,是战友帮他取回的相片。”
不是吗?是不是本人已经并不重要了,在夜色朦胧下,穿着相似军装的铁道兵战士,一样的年轻、面目俊朗。那不正是他们印在白河山水之间的明丽色泽吗?
至于风枪手王启运,他非常幸运。因为除了手指这一处伤口外,一直干到民兵退场都毫发无损。随着政策落实,他们全家也回到了白河县城,虽然原来在城关镇2组的房子已不复存在,但他和妻子两人硬是靠着双手双肩,将一块块石头装在背篓里背在肩上,在位于白河县城的半山坡上,垒砌了三层楼三开间漂亮的石房子……

图为:作家李春芝
作者简介:
梁宝平,男,大专学历,属马,是个性情中人。曾在襄渝铁路建设中工作三年,随后在人民公仆的岗位上默默奉献了四十二年。
兴趣爱好:收集书籍、品读书卷、文学创作、游历四方、捕捉镜头、探究中医药学,以太极柔力球修身养性。性格:温和、顺应自然、不拘小节。品德:为生之所爱、爱我之人及需要我者而活。座右铭:事业越忙碌愈充实,日子越简单愈惬意,心灵愈丰富愈美好。
编辑:岁月凝思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
版权所有©2019
京ICP备12045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