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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读 ‖ 大兴安岭与水有关的记忆
作者:梁君 梅梓祥书屋
发布日期: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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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梓祥导读:

  铁道兵的足迹遍布山川林野,他们的故事不仅存在于军营与工地,也深深烙印在每一次与大自然相搏的经历中。南疆铁路的火洲与冰大坂,青藏铁路的冻土与缺氧,成昆铁路的崇山与深壑……皆成为传奇。

  我曾采访嫩林铁路,那里原始森林苍莽无垠,踏入其中便觉神秘缭绕——我们的铁道兵在那里奋战数十载,筑路八百公里,故事何止鄂伦春族、地火龙、锯白菜、麻袋背水?

  梁君战友的这篇散文,专注于“水”。他已年逾七旬,对铁道兵历史深情抢救:新兵夜行军时掏雪止渴;班长传授冰坡行走如蟹横移,冰窟提水半桶而归,山脚挖泉自成“坎儿井”、严冬凿河垒冰为墙……每一个细节,都是对那段极端环境中与“水”相依、与“水”相争的珍藏。“水”,在雪国林海,是生命之源,亦是艰苦之镜。铁道兵战士在这样的日子里,胸怀炽热,垒起晶莹,把苦涩活成甘甜的回忆。

  期待更多的战士撰写亲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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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安岭与水有关的记忆

梁  君

  1970年12月25日傍晚,一列火车在大兴安岭深处刚刚修建的嫩林铁路樟岭站停下来了,这是铁道兵第三师十四团接运新兵的军列。我坐在车厢里,一路长望云铺絮盖的原野、高山,一颗心早已飞向了军营,飞向了冰封雪裹的北疆。

  当时铁道兵第三师把嫩林线铁路铺到了塔河以北的樟岭,又排兵布阵把铁龙牵往阿木尔、西林吉(现在的漠河县城)、古莲。十四团担负着打通樟岭以北白卡尔山隧道的攻坚任务,驻地距樟岭站还有十五六公里。在车站前临时动员大会上,新兵四连陈连长说:正好给我们一次“拉练”的好机会,我们来一次夜行军!

  很快就到部队了,我们这些还没有戴上领章帽徽的新兵都兴奋异常,背上背包踏着月色顶着北斗,冒着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向冰天雪地的林海腹地进发。月光如水,松林泼墨,寒雪砌银。开始我们还沉浸这奇异的景色之中,当走进了深山,我们这些在东北平原长大的新兵,不时摔倒在陡峭的坡道上,有时一连串几个人滚进路沟里。一顶顶帽子飞了,一只只背包跑了,但大家依然兴致勃勃,一颗颗心在燃烧着。在这奇寒之夜,我们都走得热气腾腾满头是汗,在火车上就常常喝不上水,现在更加口渴难忍,只好不时在路边掏一把雪塞进嘴里,顾不上有没有泥沙了。3个小时下来,不知摔了多少跤、吃了多少雪,终于来到了驻扎在白卡尔山北麓的军营。

  一个老兵把我们领进帐篷,他中等个儿,圆脸盘,大眼睛,一身发白的军装,皮帽子耳朵翻系在上边,站在那里像根立柱。他自我介绍说:本人高德宝,新兵四连二排七班班长。班长早早烧了一大铝壶开水,晾得不凉不热,为每个人倒了半牙缸(搪瓷缸,军绿色,统一配发,喝水、刷牙兼用)。我喝一口,甜甜的,接着“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早晨在酣睡中被一串哨音唤醒,排长王作著从“风斗”推门进来,通知班长说今天整理内务。后来知道“整理内务”就是各班安排各班的事。汽油桶改成的水缸里,大半缸水很快被我们洗漱用完了,班长就带我们几个人去挑水。

  帐篷外的操场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被踩得像石膏板一样平整,东西两边各蹲着个虎头虎脑的篮球架子。操场四边排列整齐的十几顶帐篷,原有的绿色早已被阳光刷洗得褪尽了,白花花像绽放的雪莲。帐篷周围是密密实实的树林,有婷婷“翠”立的樟子松,有挥刀舞剑的落叶松,有银盔银甲的白桦树。连部后面陡立的山坡上,聚集着一群美丽的樟子松,山头是卧云一样的积雪,像一幅美丽的油画。

  我们担着桶,班长手里提着一把十字镐,顺着坡往下走。班长说在坡道上走路要鞋底擦地,选有浮雪的边上走,太滑的地方要像螃蟹一样横着走。班长是从大连海边来的,当然见过螃蟹是怎样“横行”的了。虽然我们对冰雪并不陌生,但在冰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山路上走,还真是要学着点,昨天晚上夜行军可是没少吃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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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走的这段路早就被担水的人淋得像镜面一样光亮照人了。张洪贵说不信那一套,非到“镜面”上试试看,没走几步就跌倒到路边的树毛子里去了。山下的沼泽地有两个突起的小冰山,“山”顶上雾气缭绕。班长用镐把上“山”的路刨了刨,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登上了“山”顶,这才看到这“山”的中间是垂直的冰洞,喷着白气,听得见下面“哗哗”的水声。这么冷的天,冰雪覆盖的河谷还有暖流蒸腾?大自然真是奇妙无比、充满了灵气。班长用扁担的链和钩,把水桶的梁扣上,顺着冰洞“顺”下去,然后用力摆动,让桶口逆着水流倒下去,这样水才能灌进桶里。即便是这样,提上的桶里也不到半桶水,一担水也要提四五次。我们担着水小心翼翼地在冰雪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快一步慢一步地走着,到了帐篷一看,桶里的水也就剩下一半了。不过没几天我们就熟练自如了,走在路上很少洒水了。我们还经常给连部和炊事班送水,也帮着温州来的民兵们提水。

  新兵训练很快就结束了,分配的头一天晚上,班长带领我们全班12个人,每个人都斟满了一牙缸水,大家以水代酒碰杯“壮别”。

  我被分配到住在白卡尔山南面的汽车连,不远处是卫生队、修理连,同样要到附近沼泽地的冰窟窿里取水。5月份,沼泽地的冰慢慢融化了,水变成了橘红色,水面浮着黑红的树叶、草叶,大家仍然在那里挑水。一天,我嗅着映山红的花香,发现不远处山脚下的岩缝里冒出一溜山水来,用牙缸接满一看,白亮亮的,尝一口,甜丝丝的。于是,我就扛着铁镐、铁锹,在下面挖了一道槽,在槽的下端刨出一尺多深的蓄水坑,像一条小小的“坎儿井”。我每天早晨来担一担,晚上去担一担。连部的通讯员张大力知道了,也去担。再后来,卫生队的医生、卫生员,修理连的战士们也都去挖沟蓄水,各有“领地”。

  亘古沉寂的白卡尔山啊,现在可是热闹非凡了,一天到晚不仅机器轰鸣,有电瓶车来往奔驰,有歌声嘹亮的队伍走过,又有了络绎不绝的挑水队伍的红星在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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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林铁路共有隧道7座,延长7.2公里。图为铁道兵第三师修建的白卡尔隧道。

  1972年春,白卡尔山隧道打通了,铺轨机披红戴花开过去了,这时大部队又开始在茫无人烟的林海里转移了。当时铁道兵三师挥师西进,准备接通嫩林线和牙林线(一年后因国家改变计划撤出)。我们汽车连扎营在牙林线满归站北28公里的激流河边。激流河湍急而下,水量充沛,给我们取水用水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再也不用因为饮用水发愁了。冬天很快就来临了,9月17日下了第一场雪,一股寒流接着一股寒流,10月底就把河面封得严严实实。这时我们只好凿冰取水,每天早晨我们担着水桶提着钢钎来到冰河上,用钢钎把昨天晚上冻结的冰层凿透,然后把水桶放倒、沉下,“哗”的一声提起来。天越来越冷,冰层下的水缓缓地缩向河心,我们也跟着把冰洞移到河心。

  “三九”天到了,想不到寒流有那么大的魔力,把奔腾咆哮的激流河冻僵在山谷之中,连河心深处的水也冻实了。这样,我们只能取冰化水。一时间承建激流河大桥几个连的干部、战士,纷纷把扁担水桶换成了铁锤、钢钎、木杠、长绳,也有的挑上箩筐,涌进激流河。冰面上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冰裂,只要用大锤轻轻敲击钢钎,大块的冰就会裂开。我们用绳子把冰块捆牢,喊声“上肩”两个人就抬回去了,比挑水还方便,也有趣。连队各个班的帐篷外都在指定的位置按规格垒起了冰墙。

  你看坐落在河边的一座座营房,在洁白的操场、帐篷外,都矗立起一面面晶莹剔透的冰墙。远处是茫茫林海,巍巍雪峰,多么壮观的景色啊!部队在冬训,操场上一队队绿军装,一颗颗红五星,钢枪乌亮,刺刀闪闪,齐步走、正步走排山倒海,“一、二、三、四”的喊声在密林空谷中回荡。

  我们每天冒着严寒在帐篷外把冰块用小锤改细,用箩筐筛净倒到水桶里提进帐篷慢慢融化。不用说,大家都自觉地节约用水,擦脸、擦脚、擦澡,外衣脏了也是能擦则擦,尽量不洗。从此,这爱水、惜水的习惯一直伴随着我。

  艰苦的生活是苦涩的,但回忆是甜蜜的。

2026年1月21日 19:21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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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梁君,汉族,吉林省松原市人,1955年1月生,在职研究生学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全国党建研究会特邀研究员。在铁道兵期间历任铁道兵第3师14团战士、排长、指导员,长沙铁道兵学院学员,14团宣传股副股长。兵改工后2015年6月在中铁十三局党委书记岗位退休。多年来在《中国铁道建筑报》《人民铁道》报、《吉林日报》《人民日报》《诗刊》等报刊发表各类诗歌300余首,散文60余篇。2002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诗歌、散文集《历史的情感》。2006年作家出版社出版诗歌、散文集《崇尚崇高》。2012年11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散文集《思行录》。2013年1月作家出版社出版诗歌集《苏世长歌》。2015年2月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中、英双语诗歌、散文集《海思录》。2009年《放声歌唱(长诗)》获吉林省作家协会、《吉林日报》社联合主办的庆祝新中国成立60周年征文大赛一等奖。2018年《重返大兴安岭(长诗)》获中国作家协会、《人民日报》社联合主办的“军旗飘扬”征文活动优秀奖(只设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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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兵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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