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突然不想走了。
并不是因为累——虽然刚刚完成了连续十二天的项目——而是看到对面那三十几个家伙,都举起手机对着天空拍了起来。顺着他们所拍摄的画面看去,我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没有彩虹、晚霞,也没有飞机拉出的烟雾。
可他们拍得格外认真,拍完低头检查片刻,便匆匆散去,汇入茫茫人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从不慌张。
太阳朝升暮落,四季按时更迭,地心引力恒久稳定,从不迟到、不早退、不加班。生活本身也从来并不急促。柴米油盐安稳陈列,一日三餐循环往复,生老病死自有从容节奏,从未刻意催促任何人。
真正惶恐不安的,从来都是被生活、被时代押解的我们。
就像眼前这三十多个人,慌张到连确认拍摄对象的时间都没有,只能下意识先举起手机,跟风记录虚无的天空。
也像一个小时之前的我自己。
[1]
早上八点钟,我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老周,是我大学里最敬仰的一位老师。大学毕业那年,他放弃大厂高薪,远赴大理开了一家民宿。离开之前,我们聚在一起喝酒,他说过一句,当年的我们都觉得无比酷的话:“我这一生,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系统押解我。”当时在场七人,一同举杯,意气风发,几乎拍碎了酒桌。
而今天,他的消息格外沉重:“兄弟,能不能借我十五万?民宿撑不下去了。这三年,我一直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如今连押金都退不出来了。”

我转完钱,静静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不是心疼钱财,只是忽然怅然。那个曾经高喊绝不被系统押解、执意奔赴自由的老周,终究还是被生活押送走了。
房租重压、平台抽成、客人差评、父母医药费、孩子学费,层层压力堆叠,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以为逃离城市格子间,就能挣脱桎梏、获得自由,殊不知只是换了一间更大的透明囚笼。
这牢笼没有实体墙壁,它的名字,叫生活。
我由此生出一个疑问,盘旋心底,久久不散:到底是谁,在一路押解着我们?
[2]
我把这个问题,拆成三层,慢慢想通透。
第一层,是最直白的、看得见的外部押解。人人都在被无形的规则驱赶前行。打工人被效指标押解,创业者被现金流押解,学生被分数押解,为人父母者被学区房押解。我们从未做错什么,只是身处系统之中。系统轮转,我们便不得不随之奔走,身不由己。
第二层,是更隐蔽、更可怕的算法押解与自我押解。如今的系统,早已不再依靠强硬的外力逼迫,而是用精准算法驯化人心。刷短视频时,算法吃透你多巴胺的分泌规律,精准投喂,让你明知熬夜疲惫,却停不下滑动的指尖。
我曾看到一句陌生人的自述,字字戳心:“连崩溃的时间,都要自己选好。昨天直播结束突然很想哭,可看了眼日程表,明早八点还有稿件截止。于是我告诉自己,只有四个小时可以崩溃,四个小时之后,必须自愈,继续赶路。”
你看,外界尚且未曾催促,我们早已拿起鞭子,狠狠抽打自己。
这种模式最恐怖的地方在于,它披着“上进、自律、成长”的正义外衣。焦虑成了生活的燃料,自我压榨被奉为美德,不敢停歇、不敢松弛,最终变成了人人炫耀的勋章。
我想说一句足够清醒、足够沉重的话:真正的暴政,从不是有人持枪抵住你的后脑,而是有人在你心底种下一颗子弹,最后,由你自己亲手扣动扳机。
第三层,是最荒诞、最无解的闭环押解:押解者与被押解者,本是同一批人。
这是整个困境最诡异的真相。
被算法追赶、拼命赶路的外卖小哥,他的孩子,正被教育体制推着拼命内卷;被家长群裹挟、焦虑紧绷的母亲,回到职场,又开始严苛押解自己的下属;被甲方反复刁难折磨的设计师,转头又会把负面情绪,倾泻在快递员、服务人员身上。
世间所有焦虑,从来都是闭环流转。
街头那三十多个举着手机拍向空无一物天空的人,从来不是三十多个孤立的个体。他们是焦虑链条上的三十多个节点,也是我们所有人的缩影。
人人被押解,人人亦押解他人。我们互为狱卒,也互为囚徒,无人能够彻底脱身。
[3]
写到这里,很多人会问:既然如此,这无解的困局,到底该如何打破?
我想通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第一,先坦然接纳。承认一个无法规避的现实:没有人能彻底逃离所有押解。人要衣食住行,要赡养老人、抚育子女,这些人间烟火的责任,从不会迁就理想,只遵从现实。
人生的核心难题,从来不是“如何彻底摆脱押解”,而是你愿意被什么押解,你主动选择被什么定义。
被“无限赚钱”裹挟的人,永远无法满足,欲望的边界永远在后移;被“他人眼光”捆绑的人,永远活得疲惫,别人的标准永远在变动。
可若是被“当下尽责”押解,认真做好手头每一件事,便能心安入眠;若是被“自我本心”定义,价值从不依附外界排名、流量掌声,便无惧起落得失。
选择的权利,永远、一直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第二,在所有制式化的押解系统里,为自己留出一块纯粹的自由区。所谓自由区,就是没有任何功利价值、不被任何规则定义、不被任何人评判的专属时光。
我从业几十年,常年被竞争、流量、数据裹挟前行,日日被进度、结果、效率押解。但我始终保留一个无用的习惯:每周六下午,专程去菜市场挑西红柿,慢悠悠在摊位前挑选半个钟头。
这段时光里,没有算法评判我的对错,没有数据定义我的好坏,没有旁人界定我的优劣。西红柿的好坏,只凭我的喜好,只凭我与摊贩的默契。
每个人都需要这样一个安静的角落。可以是阳台养花,可以是无人翻阅的日记,可以是跑步时不听音频、纯粹发呆的独处。
这片无用的方寸之地,是人生的定海神针。世事再喧嚣、节奏再匆忙,它都会时时提醒你:你是谁,你不必永远追赶,不必永远紧绷。
第三,重新定义人际与生活的链条:少拉扯,多松弛,主动斩断焦虑闭环。押解本就是一条首尾相连的链条,身在俗世,无人能彻底脱离。但链条的松紧,永远由自己掌控。
迟到两分钟的外卖小哥,你可以甩出差评,延续焦虑的恶意;也可以一句“没关系”,温柔断开层层传递的枷锁。
做事未达预期的下属,你可以苛责打压、转嫁压力,让他继续向下传递紧绷;也可以轻声询问一句“是不是遇到难处了”,温柔化解闭环的内耗。
你可以选择做紧绷的狱卒,也可以选择做松弛的断点。
[4]
回到十字路口。
红灯已经轮换三次,我自始至终,一步未动。
第四次绿灯亮起,车流涌动,行人奔赴向前。我蹲下身,解开鞋带,再慢慢、稳稳地重新系好。动作很慢,路过的人侧目回望,大概都觉得,这人莫名奇怪,浪费赶路的时间。
直起身的那一刻,我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往后,我依然会被生活押解、被责任裹挟、被世事推着往前走,但我永远清醒自知:我知道自己正在被押解。
仅此一点,便胜过绝大多数浑浑噩噩、被动奔波的人。

往后每一次慌张、每一次紧绷、每一次被迫前行,我都会反问自己一句:这件事,真的值得我慌乱内耗吗?
同时,我绝不做他人的狱卒。
我甘愿做被押解的囚徒,但绝不参与、不传递、不加剧任何人的焦虑。卸下一重身份,便多一重自由。
世界运转了四十六亿年,看过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从容且安稳。千年岁月,万般世事,从未慌张。
慌张的,从来只有人。
世人慌乱奔波,皆因忘了,我们手里,始终握着挣脱内耗、掌控本心的钥匙。
街头人潮依旧涌动,高楼次第攀升,城市的脉络里,无数人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的人生。
而我,终于放慢脚步,稳步前行。
喧嚣的系统轰鸣声里,我清晰听见了,自己沉稳、踏实、不慌不忙的脚步声。

作者简介: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当兵,在团宣传股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军报、央媒特约通讯员、特约记者。转业后入央企,历任宣传部部长、党委书记、总经理等职,已退休。曾发表作品60余万字,主要散见于《铁道兵》报、《解放军报》《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经济日报》《中国法制报》《工人日报》《光明日报》等报纸副刊及《解放军文艺》《江河文学》《鸭绿江》《北大荒文化》《文学天地》等。
编辑:兵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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