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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的诗魂:聂绀弩与他的劳改岁月
作者:黄黎 收集整理
发布日期:2026-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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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小传:先识聂绀弩

  聂绀弩(1903年1月28日—1986年3月26日),原名聂国棪,笔名耳耶、散宜生等,湖北京山人,是中国现代著名杂文家、诗人、古典文学研究家,更是“鲁迅风”杂文的核心代表人物,在现代文学史上留下了独树一帜的创作印记。

  他的人生履历波澜壮阔,早年考入黄埔军校二期,随后赴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深造,接受先进思想洗礼;1932年正式参加左联,投身进步文艺事业,193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始终以笔为刃,心系家国与民族大义。

  抗战与解放战争时期,他辗转多地,先后担任多家报刊副刊编辑、新四军文化委员会委员,用笔锋记录时代风云,鼓舞民众斗志。

  新中国成立后,聂绀弩历任香港《文汇报》总主笔、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在文化战线深耕不辍。奈何晚年历经坎坷,蒙冤入狱十年,直至平反后才恢复名誉,一生跌宕,尽显文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浮沉与坚守。

  在文学创作上,聂绀弩成就斐然:杂文一脉师法鲁迅,文风犀利恣肆、针砭时弊,代表作《蛇与塔》《血书》至今仍是现代杂文的经典之作;旧体诗创作更是开一代新风,自成“绀弩体”,也被称作“散宜生体”。

  其诗集《散宜生诗》堪称经典,大胆将现代生活融入传统诗词格律,文字间兼具幽默旷达与悲凉厚重,被国学大师钟敬文盛赞为“千年传统诗歌里的天外彗星”,打破了旧体诗的创作桎梏。

  远赴北大荒:苦难岁月的开端

  谈及聂绀弩与北大荒的不解之缘,还要从上世纪50年代中期的特殊历史背景说起。

  1958年7月,盛夏的热浪尚未褪去,年过五旬、被错划为右派的聂绀弩,被迫告别文坛与熟悉的生活,踏上了一段截然不同的苦寒征途。

  他被遣送到北大荒密山农垦局850农场,昔日在文坛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文人,就此告别笔墨纸砚,开启了漫长而艰辛的劳动改造生涯。

  冰天雪地、荒寒孤寂、渺无人烟的北大荒,成了他后半生里一段刻骨铭心的人生驿站。

  常人眼中,这里是消磨意志、吞噬尊严的苦难之地,可聂绀弩却凭着一身文人傲骨,以一支笔、一沓纸为依托,把这段布满荆棘与艰辛的苦难岁月,酿成了流传后世的千古绝唱,以手抄本诗集《北大荒吟草》,铸就了中国文学史上独一无二的“劳改诗史”,让苦难开出了诗意的花。

  劳作成诗:于尘埃里写尽风骨

  在北大荒的日子里,风餐露宿、日夜重体力劳作是生活的常态。搓草绳、挑水、推磨、清厕、拾穗,这些在旁人眼中粗鄙不堪、枯燥乏味,还充斥着屈辱与疲惫的底层体力活,日复一日地摧残着人的身体,消磨着人的意志,可从未压垮聂绀弩的精神脊梁。

  他没有沉沦于苦难的泥沼自怨自艾,反而以文人独有的敏锐视角与豁达胸襟,将这些最平凡、最艰辛、最不登大雅之堂的日常劳作,悉数化作笔下鲜活灵动、意蕴深远的诗句,字字珠玑,新意迭出,于粗陋生活中觅得别样诗趣。

  搓草绳本是最粗笨的田间活计,他却提笔写下“一双两好缠绵久,万转千回缱绻多”,将粗糙草料的交织缠绕,写得柔情缱绻,把平凡劳作赋予了温柔的诗意,仿佛世间最真挚的情愫都藏在这一根根草绳之中;

  挑水时肩头压着沉甸甸的重担,在他眼里却化作乾坤日月,“一担乾坤肩上下,双悬日月臂东西”,寥寥十四字,尽显大气磅礴,将底层劳作升华为吞吐天地的豪迈,让苦难瞬间有了不屈的风骨;

  推磨之际,他以自嘲口吻写下“把坏心思磨粉碎,到新天地作环游”,既有对当下处境的淡然调侃,更藏着身处逆境却不甘沉沦、心怀希望的旷达;

  清理厕所这般最不堪、最被人鄙夷的活计,他也坦然落笔,“高低深浅两双手,香臭稠稀一把瓢”,不避粗陋,直面生活最本真的模样,尽显文人坦荡无畏的胸襟;

  拾穗时的辛劳奔波与微薄收获,他如实描摹,“一丘田有几遗穗,五合米需千折腰”,短短两句,道尽底层劳作的艰辛不易,也藏着对世事人生的无声慨叹。

  聂绀弩的绝世才华,从来都刻在骨血里,从未因境遇落差而消减半分。即便身处人生最低谷,被时代洪流裹挟、饱受磨难,他依旧是那个才华横溢、愤世嫉俗、坚守本心的文人。

  他的诗作,没有无病呻吟的哀怨,没有卑躬屈膝的讨好,更没有向困境低头的怯懦,而是以苦为诗、以诗明志,将周身苦难化为诗意,把满身屈辱化作不屈风骨。

  “男儿脸刻黄金印,一笑心轻白虎堂”,这一句诗,道尽了他一生的傲骨与坚守:纵使身上被烙下时代的印记,纵使身处困境备受打压欺凌,他依旧挺直腰杆,一笑置之,轻看世间所有的威逼与屈辱,一身文人傲骨,历经磋磨从未弯折。

  他的性情亦刚亦柔,兼具狂狷与悲悯:时而金刚怒目,以笔为刃直面世事不公,字里行间满是愤懑与不屈;时而菩萨低眉,心怀柔软温情,在冰天雪地的苦寒岁月里,始终留存着对生活、对文字、对人间的赤诚与热爱。

  这般独特的性情,让他在近现代名士风流中独树一帜,成为不可复制的存在。

  如今,那段特殊的岁月已然远去,聂绀弩的身影也渐渐淡出大众视线,可他留在北大荒的诗句,永远镌刻着那段特殊的历史,留存着中国文人在逆境中不屈的灵魂与不朽的诗意。

  附:聂绀弩《北大荒歌》(全文)

  成文时间 1959年3月4日 写作地点:虎林(八五〇农场):

  北大荒,天苍苍,地茫茫,一片衰草和苇塘。

  苇草青,苇草黄,生者死,死者烂,肥土壤,为下代,作食粮。

  何物空中飞,蚊虫苍蝇,蠛蠓牛虻;何物水中爬,小脚蛇,哈士蟆,肉蚂蝗。

  山中霸主熊和虎,原上英雄豺与狼。

  烂草污泥真乐土,毒虫猛兽美家乡。

  谁来酣睡以榻旁,须见一日之短长。

  大烟儿炮,谁敢当?天低昂,雪飞扬,风颠狂。

  无昼夜,迷八方。雉不能飞,狍不能走,熊不出洞,野无虎狼。

  酣战玉龙披甲苦,图南鹏鸟振翼忙。

  天地末日情何异,冰河时代味再尝,一年四季冬最长。

  邀游牧民携篷帐,逐水草,牧牛羊,不来北大荒;

  农业居民治田庄,拓土地,种食粮,不择北大荒;

  部落酋长逞豪强,驰战马,动刀枪,不在北大荒。

  何以故,史无文,记其详。

  千年万年人不到,但有雁字书成行,年年来,自南方。

  不能牧牛羊,不能治田庄,不能比刀枪,古往今来留死角,白山黑水观脓疮。

  偶为暴客捕逃薮,间作逸民生死场,不有天神下界,匠星临凡,天精地力,鬼斧神工,何能稍改其面庞。

  共产党,日东方。经万战,获全胜,人民把家当。

  龙王要水,向地藏要矿,向土地要粮。

  工农业,同时举,吐光芒。

  旧中国,原地上,建立社会主义新家邦,开辟北大荒,优秀儿女齐响应,懦夫懒汉尽惊慌。

  苇草蛇虫须迁让,寒风积雪莫再狂。

  千年往史无此日,万里长征再荣光。

  北大荒,红旗扬,好风光,生产大军上战场。

  赤手举,空拳张,裸头顶,露脊梁。真兄弟,好儿郎。

  草盖屋,苇作墙,苇折薪,草照亮,草铺褥,苇垫床。

  今日草为人用人作主,昨日地被草占草为王。

  修水库,建水网,平水塘,除虫蚁,驱虎狼,山野遍牛羊。

  荜路褴褛功勋大,移山填海任务忙,胼手胝足形骸苦,掀天揭地志气昂。

  点大豆,种高粱,苞米高,小麦黄。

  冬非不冷,秋非不凉,虫咬非不痛,日灼非不伤,更非粗粮胜细粮,人坚强。

  风不吹,雨不灌,禾徜徉;腰不疼,腿不胀,自安康。

  只一桩,何谓劳动生产,何谓社会主义建设,何谓开辟北大荒?

  不是寒彻骨,何处梅花香?不是人劳碌,何由谷满仓?

  不为机器早替人力苦,何须六亿五千万人齐紧张?

  汗滴禾下土,风坚鬃上霜,衣衫臭,鞋袜脏?

  公路宽,铁路长,机车响当当,电灯亮煌煌。

  影片昨放英雄董存瑞,话剧今演建设北大荒。

  向前望,明日更比今日强。

  林立水塔烟囱,栉比工厂作坊,毗连楼阁会堂,果树千百垧,粮米万斤仓。

  机械化,电气化,自动化,步安详。

  田间青年皆俊秀,陌上少女美红妆。

  好诗人人诵,鲜花处处香。

  何处是草,何处是塘,何处是北大荒?

  凿身七窍浑沌死,创世六日神话狂。

  人力真无限,海水不可量。

  多年后,繁感伤,不解何处曾荒凉。

  何家子,何氏娘,何等英雄何模样,首开北大荒?

  不奇巧,太平常。一群小儿女,几多少年郎。

  跟党走,干劲足,无他长。

  一切荣誉归于党,政策不误,领导偏有方。

  社会主义建设成就广,岂仅开辟北大荒?

  结语:不朽的诗魂与风骨

  一部手抄的《北大荒吟草》,连同这首荡气回肠的《北大荒歌》,是聂绀弩留给后世最珍贵的精神馈赠。

  它用字字铿锵、饱含血泪的诗句印证,真正的文人风骨从不会被苦难碾碎,纵使身陷冰天雪地的绝境,纵使历经世事磋磨、境遇跌宕,骨子里的才情与气节,依旧能在荒芜岁月里开出诗意繁花,化作中国文学史上永不磨灭的精神坐标,照亮每一段逆境前行的路,也让后人永远铭记,苦难从不会磨灭真正的才华,风骨永存,诗意不朽。

  2026年3月27日

  编辑:岁月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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