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采苗

　　我的家乡坐落在武冈市双牌镇的钟家桥。一条发源于邓家铺镇峦山铺的小江，与发源于洞口黄桥镇梅塘村的小溪在此交汇，穿境而过。双水交汇的活水滋养，让钟家桥养鱼人摸索出一套独特的鱼苗采购、培育门道;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与水域条件，滋养了一代代养鱼艺人，孕育了底蕴深厚的鱼风鱼习。

　　我的父亲就是其中一位养鱼艺人，他的养鱼手艺在十里八乡颇有名气。 我常听父亲说起赴衡阳采购水花鱼的往事。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为发展集体经济，他与伙伴承包两亩水田，改作池塘养鱼。每年清明、谷雨时节，父亲与搭档挑着鱼盆，前往水花鱼主产区——衡南县山塘镇、江口镇等地采购。鱼盆由杉木薄板箍制，口径60厘米，盆高20厘米，边缘打磨得光滑，经桐油涂刷后呈黄白透明状。盆口两侧各固定两根拇指粗的弯曲竹竿，替代盆绳;竹竿节茎处与盆口对应钻有八个小孔，以棕绳缠绕固定，环环相扣。这种设计让鱼盆直立稳当，便于肩挑，还能避免麻绳绊脚打翻鱼盆。每担鱼盆重约十五六斤，竹竿顶端20厘米处设有圆环，用于悬挂篾络与水碗——这是途中换水的专用工具。鱼盆外壁多书写吉祥祝词，如“一帆风顺，四季平安”，“风调雨顺，鱼跃满仓”等。前者寄望运输平安，后者祈愿渔业丰收，道尽了养鱼人对生产生活的朴素执念。

　　从钟家桥到衡阳约200公里，全程靠步行挑担。采鱼人天不亮动身，每日行进约40公里，傍晚投宿客栈或老乡家中。

　　彼时，衡阳水花鱼苗无固定交易市场，多在孵化坪露天进行，交易全凭口碑牵线，重信义而轻字据。卖方是当地世代孵化鱼苗的“鱼花子”，买方则是各地养鱼老手。交易前需先看苗质再议价格：“鱼花子”舀一勺水花鱼倒入白瓷碗，采鱼人蹲身细察——通体透亮、上下游动灵活、扎堆后能快速散开的为好苗;身子发灰、沉底不动的则是弱苗。经验老到的采鱼人还有一招：舀十余尾鱼苗倒入口中，漱口般鼓动两腮，再吐回盆中，仍能自如游动的便是优质苗，呆滞不动的则弃之不采。

　　各地采鱼人互不压价抢苗，先到者还会帮后到的同乡看苗谈价，尽显抱团经营、和气生财的生意智慧。

　　鱼苗定价按“千尾”计算，好苗市价2至3分钱一千尾，弱苗一分钱一千尾。批量采购超100万尾的，“鱼花子”会额外赠送10%的鱼苗作“添头”，这是当地约定俗成的做法，用以补偿运输途中的鱼苗损耗。

　　交易计量以打杯法为主，辅以点水法，少数熟客大批量交易时用简易称重法。计量工具多为竹筒量杯，双方先约定标准杯型与基准尾数，现场复核无误后，口头约定即生效。老主顾采购时，可先付一半定金，尾款容至下次或来年采购时补足。

　　生意成交后，“鱼花子”会留采鱼人吃便饭，不收分文。饭后，主人点燃鞭炮送行，高声喊出“百万千万”的祝词，采鱼人则以“谢谢老板贵言”回谢。

　　担鱼苗返程是件苦差事。一担鱼盆通常装水花鱼4万至5万尾，挑担人专走平坦土路，步伐力求平稳，避免鱼盆晃动导致鱼苗扎堆缺氧。沿途每走10里路，便要寻干净溪河或井水换水。换水时用篾络与水碗撇沫，遵循“留半旧水”原则，只换一半新水，防止水温水质突变刺激鱼苗。晴天正午，需找树荫歇脚，用清水泼洒盆壁降温;雨天则用纱布覆盖盆口，避免雨水直接冲击鱼苗或搅浑盆水。浊水、肥水绝不可用于换水，否则极易导致鱼苗全部死亡，俗称“鼓盆”，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得重返渔场重新采购。

　　夜间投宿时，采鱼人需先找有干净水源的客栈或老乡家院落，将鱼盆平稳置于通风处，远离明火亮光。每隔半个时辰，便要舀取新水沿盆壁缓缓注入，同时撇去浮沫杂物，换水依旧遵循“留半旧水”原则。此外，沿途还需定时给鱼苗喂食：取煮熟的新鲜鸡蛋，去蛋白留蛋黄，捏碎成粉末后，用纱布或丝瓜芯过滤，再定量投喂给幼鱼，为其补充能量。

　　从钟家桥赴衡阳采水花鱼，往返全程约需七至八天，途中的艰辛滋味，唯有亲历的采鱼人方能体会。

　　除赴衡阳采购外，当地养鱼人也会前往邻近的隆回和平鱼场选购鱼苗。此处的水花鱼苗，由安乡鱼商以拖轮牵引鱼苗木船、竹筏编组运输，经洞庭湖、资水干流、赧水航道，最终运抵和平鱼场。其交易流程、计价方式与衡阳大体一致，区别在于往返仅需一日，省却了长途挑担奔波的劳苦。

　　采购水花鱼，当然只采购“草鱼、青鱼、鲢鱼和鳙鱼”四大家鱼，按标搭配。

二、育苗

　　采回水花鱼苗前，首要工序是清塘。以前没有化学药剂，养鱼人全凭祖辈传下来的土法清塘，每一步都透着精细与讲究。清塘多选在霜降过后、塘水渐浅的晴日，这时塘里的杂鱼、虾蟹活跃度低，清塘效果更彻底。先将塘水顺着沟渠缓缓排干，露出黝黑松软的塘泥，再让塘底在日头下暴晒整整三日，直晒到塘泥皲裂，裂出的缝隙能塞进手指。这样既能晒死藏在泥缝里的虫卵、病菌，也能让塘泥中的有机质充分腐熟，为后续鱼苗生长积攒肥力。晒塘结束后，放少许清水入塘，再泼洒生石灰块，每亩用量精准控制在五十斤。不能用生石灰粉，必须用整块的生石灰，养鱼人戴着粗布手套，弯腰将生石灰一块块抛进塘底的浅水洼里。生石灰遇水瞬间“滋滋”作响，腾起阵阵呛人的白雾，高温和强碱能把塘泥里的蚂蟥、孑孓、螺类杀得一干二净。

　　还有一种茶麸饼消毒法。茶麸饼是油茶籽榨油后剩下的渣饼，得先放在石臼里用木杵舂碎，再用细竹筛筛去粗壳，只留细腻的粉末。用量讲究看塘下麸：若塘底淤泥厚、野杂鱼多，每亩就撒12-15斤;若塘底偏硬、杂鱼少，每亩用8-10斤便足够。老养鱼人还有个诀窍，撒茶麸前在塘底挖几个浅坑，把一半茶麸粉拌水调成糊状倒进坑里，另一半直接撒在水面，“水底+水面”双重施药，清塘效果更彻底，还能延长药的时效，避免藏在泥里的野杂鱼卵漏网。撒完茶麸饼后，把控分三步：第一步，静置2天，让茶皂素充分溶解扩散，此时塘里的野杂鱼会翻着白肚浮上来，虾蟹也会慌慌张张爬上岸边，养鱼人要趁这个时候把死鱼、死虾全部捞干净，避免腐烂后败坏水质;第二步，第3天清晨，顺着进水口往塘里注新水至半塘，让新水稀释残留的茶皂素，注水时要在进水口蒙两层细密的纱布，拦住上游冲下来的杂草和野鱼卵;第三步，再静置2天，舀一瓢塘水放进鱼苗试水——若用的是本地常见的草鱼水花苗，静置后试水更稳妥;若是鲤鱼水花苗，可缩短1天静置时间，这类鱼苗对茶皂素的耐受度更高。最后俯身尝一尝塘水，没有苦涩的石灰味，才算毒性散尽，方才敢投苗。

　　入苗时的“试水”环节，是万万不能省的。先舀十数尾鱼苗放入塘边的水瓢里，水瓢里的水必须是塘里的原水，静置半个时辰，养鱼人蹲在瓢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要是鱼苗上下游动自如、鳃盖开合均匀，就说明塘水安全;要是鱼苗翻肚、浮在水面喘气，就得再等两日换水。试水通过后，批量下塘也有讲究，不能直接将鱼苗桶倒进塘里，要先把鱼苗桶放在塘边的泥地上，让桶里的水温与塘水温慢慢持平，再轻轻倾斜桶身，让鱼苗顺着水流缓缓游进塘里，避免温差过大让鱼苗应激死亡。

　　水花鱼入塘后，转苗培育是整个养鱼过程中最关键的一环，鱼苗长得慢、成活率低，全靠这二十多天的精细喂养。刚入塘的水花细若针尖，通体透明，仅能瞧见一双黑亮的眼珠，此时只保成活，绝不售卖，仅用于自家培育或邻里间互赠分养。投喂熟豆浆7-10天后，鱼苗长出细小的黑鳞，通体呈乌黑色，体长约半厘米，便有了专属的名字——乌仔。水花鱼变成乌仔后，可以舀厕所的粪便做饲料，因为时近夏天，厕所里的粪便中有大量蛆虫，幼鱼喜欢吃。这时偶有售卖，多卖给周边小塘养殖户用于二次培育，交易时用小木桶装盛，买卖全凭口碑，价格随行就市，几毛钱就能买上百尾。头七日的饵料是精心熬制的熟豆浆，这是催苗的“营养餐”。每日清晨、黄昏各投喂一次，两亩池塘每次用黄豆四斤，黄豆要提前一晚用清水浸泡，泡到豆皮发胀、用手指能轻轻捏碎的程度，再放进石磨里细细磨浆。不能用机器磨，石磨磨出的豆浆更细腻，鱼苗容易吞食。磨好的豆浆要先倒进大锅里煮沸，撇去表面的浮沫，放凉至常温后再沿塘边均匀泼洒，泼洒时要走得慢、洒得匀，务求“细雾匀洒，肥水不浑”，让每一寸塘面都能飘着豆浆的清香。

　　养鱼人沿着塘埂慢慢走，手里的木瓢轻轻一扬，豆浆就化作细密的水珠落入水中，鱼苗闻着香味，成群结队地围拢过来，在水面下形成一团团移动的黑影。半月后，乌仔长至一寸长，蜕变为寸片，这是分塘的关键节点。此时鱼苗长出完整的细鳞，就改喂米糠麸皮，还要拌入稻田里捞取的野生细浮萍。米糠麸皮不能直接撒，要先用水拌湿，捏成松散的小团，再均匀撒到塘里;野生细浮萍细细小小的，直接拌在米糠里就能投喂，既能增加饵料的适口性，又能补充鱼苗生长所需的维生素。这时的鱼苗已经有了抢食的劲头，投喂时能听见塘面传来“沙沙”的声响，那是鱼苗张嘴啄食的声音，也是养鱼人最愿意听的声音。

　　待鱼苗长至寸长，就必须及时分塘，这是防止鱼苗“以大欺小”的关键。分塘用的是竹制鱼筛，鱼筛是用细竹篾精心编织的，有不同的孔径规格，大孔径的筛出大寸片，小孔径的筛出小寸片。大寸片会卖给有经验的养殖户，能缩短后续育成周期，交易多在塘边完成，买主会亲自看苗、试水，确认成活率后再成交;中小寸片多自留继续精细喂养。分塘多选在清晨，天刚蒙蒙亮，塘面还罩着一层薄薄的薄雾，水温最低，鱼苗活动量小，不容易受伤。分塘时，养鱼人和他的搭档，挽起袖子，卷起裤脚至大腿，用细密的、长六七尺的纱布网兜把鱼苗捞上来，倒进事先打好木桩拴好的纱布鱼箱里，然后再拿鱼筛在鱼箱里分鱼。左手稳稳握住鱼筛的边缘，右手轻轻搅动，让体型小的鱼苗从筛孔漏下去，体型大的留在筛里。筛好的鱼苗要分别放进两个提前清好的塘里，大苗小苗分养，防止大鱼抢食，导致弱苗饿死。挑担移苗时，依旧遵循“留半旧水”的原则，鱼苗桶里一半装新塘的水，一半装旧塘的水，减少鱼苗的应激反应。移苗的担子要挑得稳，不能晃，走得要慢，生怕颠着桶里的鱼苗。

　　入夏后，寸片长至3-4寸，鳞片完整，体色青亮，称为夏花，此时可批量出卖，是养鱼人卖鱼的旺季。夏花主要是卖给邻近公社的集体鱼塘或大户人家，用于放养育肥。交易时多用木桶或鱼盆，大多顾客慕名而来，时间都在清早。买主来了，养鱼人随时起鱼就卖，偶尔也有担鱼下乡走村卖鱼的时候。健壮的夏花鱼成活率高，买了划算，买主多半会选择买夏花鱼苗，养到冬季或来年开春再售卖。

　　为了拓展养鱼空间，有的养鱼人还把采购回来的鱼苗，放在早已平整好做晚稻的秧田里。在秧田四周排好圳，中间的圳稍深些，方便种晚稻秧前起鱼发卖。在秧田中间倒入几担猪牛粪，蓄上一定的水，用杉树枝扎在田坝口就行。鱼苗在秧田中有猪牛粪、浮萍等作为饲料，无须多费功夫，长势也十分喜人。

三、艰辛

　　养鱼的辛劳，藏在这两亩池塘日常管护的琐碎里，从春到冬，从晨到夜，没有一天能闲着。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养鱼人就扛着长竹竿巡塘。这竹竿是特制的，丈把长，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握在手里，细的那头探进水里，既能测水深，也能搅碎水面的浮沫。巡塘时，要一步一步沿着塘埂走个来回，用竹竿探一探塘边、塘心的水深，看看有没有地方漏水，再俯身仔细看水色——水呈淡绿、褐黄，是活水，水里的浮游生物多，鱼苗有充足的天然饵料;若水色泛白、发黑，水面还飘着一层油膜，就说明塘水变质了，必须赶紧换水。换水也有讲究，不能一次性把塘水排干，要先排去三成旧水，再注入三成新水，让鱼苗慢慢适应。

　　盛夏时节是养鱼人最熬人的时候，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很，正午时分，塘水的温度能飙升到三十多度，鱼苗最怕高温，容易缺氧浮头。天一亮，养鱼人就得下塘，捞浮萍、水葫芦，这些水生植物能覆盖小半塘面，起到遮阴降温的作用。捞水草时要穿蓑衣、戴斗笠，不然毒辣的日头能把皮肤晒脱一层皮。捞上来的水草不能堆在塘埂上，要均匀地铺在塘面的上风处，铺得不能太厚，太厚会闷着水;太薄又起不到遮阴的效果。傍晚时分，还要搅动塘水增氧，养鱼人划着竹筏，拿着长竹竿，在塘心来回搅动，让塘底的水翻上来，和表层的水交换，增加水里的溶氧量。

　　夜半三更也不能安睡，守塘的人要每隔一个时辰就起身巡塘一次。塘边的窝棚里，铺着稻草，裹着蓑衣，刚合眼，就听见塘里传来“噼啪”的浮头声，那是鱼苗缺氧了，得赶紧起来。守塘人拎着木桶，跑到塘边，一瓢一瓢地舀水泼洒，直到听见鱼苗的声音小了，才敢歇口气。有时候，一夜要起来三四次，困得眼皮打架，也只能强撑着，生怕一闭眼，塘里的鱼苗就翻了肚。

　　寒冬腊月，养鱼人也没有清闲的时刻。北风卷着寒气袭来，塘面结起薄冰，养鱼人得顶着刺骨的寒风，凿开冰面让鱼透气，手指冻得红肿开裂是常事。冬天里，鱼苗虽然不吃浮草，一般会扎堆不动，但日常的管理一刻也不能放松。此时的养鱼人要定期捡些猪、牛粪，或用蒸熟的红薯捏碎，和米糠揉成团抛入鱼窝边。当然尤以菜麸饼粉最佳，用它和水调成浆，泼入鱼窝，这种料既香，且营养价值高，鱼在冬天吃了也会正常生长，不至于垮膘，以图来年卖个好价钱。

　　立冬前后，夏花长至10-15厘米，体形修长，肉质紧实，称为冬片，这是当年鱼苗育成的重要商品规格。养鱼人会按长势分类售卖，健壮的冬片耐养易活，卖给想养半年再上市的养殖户;长势中等的冬片，受小塘散户青睐，交易多在腊月里，买主备着冬片苗，等开春就下塘。

四、防治

　　鱼病防治，当年全靠土法偏方，没有化学渔药可买，全凭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核心就一个字——“防”。鱼苗闹肠炎，是常有的事，症状是鱼苗肚子发胀，浮在水面不吃食。这时就割来新鲜的韭菜，洗干净后放在石臼里捣烂，挤出汁液，再拌入米糠投喂，连喂三日，肠炎就能治好。韭菜汁性温，能消炎止泻，对鱼苗没有副作用。

　　要是鱼身生白点，那是得了白点病，是小瓜虫惹的祸。这时就扯来田埂边的辣蓼草，辣蓼草茎秆发红，叶子上有细小的斑点，扯一大捆回来，洗干净后放进大锅里煮，煮出的水呈红褐色，带着辛辣味。等水温降到常温，就全泼进两亩塘里，辣蓼草的汁液能杀死小瓜虫，还能调节塘水的酸碱度。泼完辣蓼草水后，还要多注新水，让塘水流动起来。

　　若是遇上闷热天气导致塘水缺氧引发鱼塘泛窝，养鱼人还有一个应急土法：取干燥的黄土碾碎成细粉，按每亩塘五十斤的量，混合等量的小便，搅拌成糊状后均匀泼入池塘。黄土能吸附水中的杂质和有害气体，小便里的尿素则能快速补充水体氮源，二者结合能有效缓解泛窝危机，保住一塘鱼苗。

　　要是塘水发臭致鱼病，那就是水质恶化了，得即刻排去三成旧水，注入新水，再撒入松针粉，两亩塘共撒二十斤。松针粉是用干枯的松针磨成的粉，能吸附塘水里的杂质，澄清水质，还能给鱼苗补充微量元素。除了这些偏方，养鱼人还有一套“防重于治”的规矩，从不让脏水入塘，村里的污水、粪水，都要引到别的地方，不能流进鱼塘;鸡鸭粪要发酵后再投，发酵后的鸡鸭粪没有病菌，还能当肥料;塘里要是发现病死的鱼，要即刻捞出，埋在离塘埂很远的地方，生怕传染其他鱼。父亲常说：“养鱼先养水，水净鱼不病。”这句话是刻在养鱼人骨子里的规矩，一辈辈传下来，没人敢破。

　　一塘鱼从水花到冬片，要耗去大半年的光景，浸透了养鱼人的汗水。春撒一把苗，秋收一筐苗，这两亩塘水、一箩鱼苗，撑起了当年的生计，也酿成了独属于赧水河畔的鱼风鱼习。

五、鱼趣

　　世上的事物无不具有两面的属性，养鱼也一样，有其独特的乐趣。

　　“一成双，两双多一个，三双双，四双多一个……”父亲左脚屈膝蹲在地上，屁股抵在右脚后跟上，右手拿着搪瓷碗，在鱼盆里放有纱布的鱼箱中舀着鱼，嘴里不停地数着。他神情专注，动作娴熟，声音尤其悦耳动听，时而像唱快板似的节奏明快铿锵，时而像抒情般优雅婉转，舒卷自如。这是父亲给顾客数“夏花鱼”的情景，宛如一道靓丽的风景，给人以陶醉于乡土情韵的美感享受。

　　小农经济时代，钟家桥一带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买卖猪崽、鱼苗很少现金交易，都是跟着猪尾巴、鱼尾巴走。也就是说，等到年底，猪长大出栏了，鱼出了塘才还钱。所以养鱼人卖鱼特别讲究品相和质量，欠膘的鱼仔、生病的鱼仔，一概不卖，哪怕是亏了本，也要数给顾客上乘的苗子。否则出塘时鱼长势不好，既收不到买家本钱，又耽误了人家一年的生产，良心上过不去。金杯银杯不如买家的口碑，不能把自己的招牌、饭碗给砸了。正因为这样，顾客买回去的鱼苗大都有个好收成。等卖家年底去收鱼苗钱时，买家二话不说，如数兑现。临了，买家还会把特意留的一条熏腊大鲤鱼作为赠品送给卖鱼人，以示谢意。其乐融融，皆大欢喜。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钟家桥一带的人，还凭借本地优越的自然资源，搞起了稻田养鱼。

　　每逢清明、谷雨时节，村前河里的鲤鱼开始产仔了。人们就三三两两从山上砍回几捆杉树叶或柏树枝，用竹竿和绳子扎成排，放在河里。待鲤鱼在叶子上产出一粒粒晶莹洁白的鱼仔后，把树枝树叶捞起来，放到犁耙好的梯田里，让孵化出来的鱼仔成长。稻田里有细小的绿浮萍、稻花、微生物，鲤鱼仔生长很快。过一两个月，在雨水充沛稻田泄水时捞出，或等稻谷成熟、田水快干涸时捉捕，这时的鲤鱼大多几两重一个，肥嘟嘟的。记得有时晚上下了大雨，鲤鱼会顺着溢出田埂的水跃出来，有时在带水的路上、沟边都能捡到。看牛的孩子捡到后，用有韧性的树枝先结个环，然后把鲤鱼一串串拴好，乐得合不拢嘴。

六、

　　买卖鱼苗的禁忌藏着渔家人的生计智慧与乡土规矩。忌买干塘时捞的残苗、孵化过久的老化苗，这类鱼苗鳃部带伤、活力衰减，入水即易染水霉病，成活率不足三成;忌贪远采购，超过10小时路程的鱼苗经长途颠簸，应激反应强烈，还易水土不服，养鱼人历来优选5小时路程内的货源。交易时忌多头进货，不同渔场的鱼苗混装易交叉感染，需认准口碑老户;更忌压价抢苗，要守着“抱团营生”的行规。 放鱼下塘的禁忌分技术与言语两类，半点含糊不得。技术上，忌在阴雨、大风天放苗，优选晴天上午，水温稳定在12-18℃时最佳，低温或骤雨天气易让鱼苗应激翻肚;忌直接倾倒入塘，需先经盐水消毒——用本地粗盐按3%-5%浓度溶水，装入杉木盆(忌用金属容器)，健壮夏花苗浸5-10分钟，娇弱水花苗或15℃以下低温时缩至3-5分钟，全程专人紧盯，见鱼苗浮头挣扎便立即捞出。消毒后还要转入盛有塘水的容器过渡5分钟，待盐度、水温适配后，再沿塘边缓缓放苗。忌放苗后15天内大排大换、用强刺激性药剂，也忌油污、禽粪、皂碱等污物入塘，否则易引发泛塘。言语上，言语上更是讳莫如深，“死”“亏”“赔”“空”等字眼绝不能提，买卖双方必以“鱼跃满仓”“顺风顺水”互道吉祥，若不慎说错，需立刻吐口唾沫补喊“越说越旺”，方能化解晦气。忌提“翻”“沉”“跑”“绝”等字，不说“这苗养不活”“塘里要空了”，得喊“添苗进财”“满塘兴旺”;放苗时若有人无意说晦气话，养鱼人会立刻用塘水泼地，念叨“清水洗霉运，鱼苗旺腾腾”，以祈愿苗种顺遂生长，这是钟家桥一带渔家人对生计的敬畏与期许。

　　从衡阳挑回的一担水花，到冬捕时的满塘肥鱼，从塘埂上的巡塘身影，到田垄间的捡鱼童趣，钟家桥的渔风，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文字，而是藏在一瓢塘水、一把米糠里的生活智慧。如今，年轻一辈或许不再熟悉土法清塘的门道，却依然记得“养鱼先养水”的古训，这便是渔风最鲜活的传承。

　　作者简介：李良华，1955年5月出生，77年元月入伍，80年退伍。湖南省武冈市双牌镇人，退休教师，武冈市作协会员。

　　作品散见于：《铁道兵报》、铁道兵文化网、今日头条、都市头条、赤土岭文协、新华网、《邵阳日报》、《都梁风》和《武冈文艺》等。

　　编辑：岁月凝思